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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修真 一)—纳西瑟斯的草

时间: 2014-01-22 12:45:03
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修真 一)—纳西瑟斯的草
【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修真 一)—纳西瑟斯的草】

文案:

沈百翎本是居巢古国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妖,谁知机缘巧合,入了琼华派。跌宕起伏的妖生由此展开。

修仙,从做大师兄开始。

注:

1.此为仙剑同人,以仙四剧情为主线,不定时掺杂仙剑其他系列和古剑的内容。

2.尽量遵循原着,如有背景上的不同,请及时指出。    

3.修仙晋级成长类,感情慢热。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游戏网游平步青云 怅然若失

主角:沈百翎(玄震)┃ 配角:玄霄、慕容紫英等等一众仙剑古剑人物 ┃ 其它:仙剑+古剑同人

第一章:落水之惊

起初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于其间。自盘古开天辟地,混沌中自有清气上升为天,浊气沉降为地。盘古死后,其精、气、神化作伏羲、神农、女娲三位大神,被称作“三皇”,原本蕴含于盘古体内的灵力逸散,分解为水、火、雷、风、土五灵散于天地之间,盘古血肉降于地化成山川。独留盘古之心悬于天地之间,与天地所钟之清气相连,因清浊之气交汇而生成神树。

伏羲以神树之实为体,注入自身精力造神。因神树万年结果一次,神之数量极少。又因神树之实乃吸收天地间清气而成,神不耐大地浊气,居于天而成神界。

神农以大地土石草木为体,注入自身气力造兽。走兽爬虫虽遍布大地,却未开蒙神智。

女娲以土、水结合,附以自身血液与灵力,依自己模样造人。人虽寿短,然继承女娲之灵力,自以为万灵之首。

神居于天,兽、人居于地,另有鬼界作为人、兽等生灵轮回之所。数万年相安无事。后三皇之一神农于人间大地暴毙,兽类中出现一统御者蚩尤,率众兽侵略人族,神界有感,派遣神将轩辕氏号令人族抵御蚩尤军。蚩尤大败之际,以自身气力裂时破空,将残部送往异界,其残余势力在异界修炼成魔,乃成魔界。蚩尤所开之裂隙,后世称之为神魔之井,为神魔两界唯一通径,历来有神将把守,严禁二界生灵通过。

人界中兽类偶有激发神农之气者,化而为妖,人族亦有于山川中感应灵力修炼而成仙者。妖以强者为尊,聚而成妖界。修仙者遍访群山,久而亦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等仙界,成仙者飞升至天亦形成仙界,然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由此,六界乃成。

人界神州浩荡,广阔无边。中原大地沃野千里,人烟鼎盛,十分繁华。在江水与淮水之间,人族聚居之处,有一湖泊,因状如鸟巢故得名为巢湖。据传言,殷商时期,巢湖本为实地,上有一小国名居巢,忽有一日居巢国中人触怒天神,整座城池为之陷落,地下之水涌入城中,久之便成了湖。

日久天长,风水生变。不知哪一日,有一水妖沿地下水流游曳至巢湖,见这水下古城十分华美,便在此盘踞下来。精怪集聚,居巢古国渐渐便成了一座妖城。众妖感念那水妖建城的功德,便在城中造一神殿将其供奉起来,称其为巢祖。

又不知哪一日,一浮空岛由远方飘飘荡荡而来,在巢湖之上停滞不前。岛中心乃是一棵千年古木柞桑,枝繁叶茂,有叶无花,天生汇聚风灵之力,引来一群鹰妖将之充作了居所。因禽类众多故得名百翎洲。

百翎洲与居巢古国的精怪井水不犯河水,向来相安无事。一晃便过去了几百年。

这日清晨,晴光潋滟,红日自云端倾下万线金光,将巢湖碧青如玉的湖水映照得格外清亮。正值初夏时节,暖风如女子抚弄乌发的柔荑拂过湖畔稀稀疏疏的树林,只闻得翠绿枝头叶后一声舒缓的长啼,一只云雀展着双翅扶摇腾空。

阮慈坐在船头懒洋洋地吹着一枚细细长长的柳叶,却怎么也学不来撑船小哥的那份自然肆意,鼓起了腮帮也只憋出不成调的破音,引来母亲和乳母一阵轻笑。

“阿慈,还不丢了那叶子,女孩子家怎能这么顽皮。”阮母笑毕,摇着头不疼不痒地斥道,恰值船头小哥用力一撑长篙,乌篷船微微一晃,顿时只闻得阮氏脑后步摇、腕上玉镯一阵叮叮当当乱响。

阮慈垂在船舷外的小手也因船身倾侧略略沾了些湖水,她得了意趣,也不理会母亲唤她,自顾自地对着湖影扮起鬼脸来。

湖水中扒着船舷的女孩对着阮慈咧嘴微笑,露出细细的一排白牙。若是外祖母看见,又要教导她女子该如何如何矜持如何如何笑不露齿了罢?想起才作别不久的外祖家,阮慈顿时没了兴致,将湖水乱搅一番,趴在船舷上发起闷来。

这阮慈本是寿阳城一富商之女,暮春时节随母探亲,坐船横渡巢湖,又乘坐了三天马车,只坐得屁股都要变成车底板一样平整,方到了外祖父家的宅院。住了才不过小半个月,阮慈就恨不得一下子飞回寿阳来,哪怕天天对着爹爹那张板凳一样冷硬的脸呢,也比被外祖母带在身边学女红妇德强。

好容易软磨硬泡,阮氏总算顺了女儿的意,带着她又踏上了归程,眼下不到一日便要回到寿阳了。阮慈用下巴在胳膊上碾磨了半天,又拿眼四下里瞅了半天,没什么好玩的,只得百无聊赖地揪着自己的垂髫小辫。

说也奇怪,上次度过巢湖时,湖上来来往往渔船还多得很,今日怎么这般冷清?

“小姐,还是进蓬下来罢,总这么瞧着湖水,要瞧出怪事的。”正想着,乳母季娘在阮氏身旁叫道,还特意从包袱里取出一包桂花芙蓉糕打开来,“来用些点心罢。”

“什么怪事呀?”阮慈漫不经心地矮下身子,钻进乌蓬,靠在乳母膝头抓过一块糕点送入口中。那副懒散的模样让阮氏在旁无奈地嗔了一眼。

季娘笑吟吟地从包袱里又取出块木梳,替她将拽得歪斜的辫子散开重新梳理,嘴里慢慢地叙说着:“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传闻啦……快别动,再吃块糕……据说十多年前,也是个夏天,在寿阳城外打渔的人忽然疯疯癫癫地跑进城门,说自己在湖里见到了死人。哎呀,可真是惊动了全城的人,县令大人也派遣了衙役,跟着那渔民到巢湖上看,对啦,当时的捕头是老李,他可不就是那次给吓破了胆子,再也不敢打湖边过了嘛!”

“季妈,他看见了什么?”阮慈回过头好奇地问,被乳母把头又正了回去。

“啊哟,坐好,小祖宗!”季娘忙不迭叫道,手指灵活地绕来绕去,挽了个精致的环髻,“还能看见什么,死人!听说还是个姑娘哪,穿着血红血红的衣服,飘在漩涡里……”

“漩涡?巢湖哪儿有漩涡?”阮慈又坐不住了。

“谁知道呢,反正那日去过巢湖的人都说湖上有漩涡,大大小小,不止一个。那个姑娘就飘在漩涡里,几十只眼睛看着,说没就没了!”季娘将粉色缎带绑在阮慈头上,左右端详一番,满意地放开了手。

不过阮慈这回却不肯走开了,她回过身推着乳母的双腿连连追问:“你还没说完,那个姑娘怎么没了,她去哪了?”

“唉……”季娘叹道,“还能去哪,就沉在这湖里!后来寿阳的人就传说,说那姑娘变成了水鬼,是以才从不浮上水面。要是对着湖面看久了,就会看到巢湖底下有人影飘动……那是水鬼要来找替身。”

阮慈瞪大了眼睛,小脸吓得刷白。

阮母忙将女儿搂过来安慰道:“季娘那是唬你呢,别怕。乖乖坐在娘身边,等过了湖心咱们就能看见寿阳城了。”

季娘却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道:“那漩涡不就是在湖心那个怪岛边上么……”

“季娘!”阮母斥了一声,季娘便不做声了。

阮慈紧紧依偎着母亲,却忍不住悄悄望向湖水。稠碧波纹自船舷向外翻去,日光勾勒出圈圈浪,却不知为何,格外宁静,连船尾溅水声都轻若未闻。

乌篷船徐徐驶入湖心,巢湖岸忽地模糊起来。却原来不知以何处为界,湖心竟笼上了一层薄雾。船身排开雾气,渐渐荡向深处,船尾那淡淡的白色又汇成一体,仿佛看不清摸不着的茧丝,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将小船裹了起来。

阮慈心中还存着季娘讲的那个故事,看到此景忍不住朝母亲怀里又挤了挤,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都辨不清……上次可没这么大的雾……”

撑船的小哥在船尾听到,笑道:“小姐怕是没出过几次远门罢?咱们巢湖每年这时候都这样,越近湖心雾障越浓。湖心岛上更是终年大雾不散,有渔民打渔经过,说雾气里有怪声,还有怪影,后来除非渡湖,不然也没人从这里过。不过平日里还好,正午的时候雾气就散的差不多了。”

说话间雾气已经变成一片浓郁的乳白,在面前流动勾卷,形似棉絮,轻若烟云。阮慈看得入迷,伸手去揉握,只觉掌心一团清凉。她玩得有趣,不知不觉便忘了惧,笑嘻嘻地追着一缕细长雾气朝船头奔去。

“阿慈!”阮母皱眉叫道,扭头命乳母,“季娘,快跟着小姐。”

季娘忙领命跟出去。

阮慈可不管母亲和乳母在身后连连呼唤,只左顾右盼地瞧着身旁的白雾,睁圆了眼睛细细揣摩它们拟出的模样:“嘿,这是小狗……那个是县衙前的石狮子!”

就在此时,乌篷船忽地一晃,接着便听见撑船小哥的大叫声,那声音无比惊惶,透着一丝凉气。

“船!船自己走了!”

阮慈脚下刚一个踉跄,扶着船舷还没站直,听到这话,呀的一声抬头去看,然而周遭只见雾气,哪里辨得出船向何处移动?

“这、这莫非是水鬼……”季娘在她身后颤声念起佛来。

在乳母喃喃的念经声和母亲与撑船小哥的惊问惊答里,阮慈却仿佛听到了其他声响。似乎是水流潺潺,但又要激烈得多,她低头看向湖水,渐渐看出了点什么,这船、这船怎么越行越快了?

船身又是一晃,船底水浪激荡,乌篷船在湖水中上下浮动,就好似疾风中的一根鸿毛,暴雨里的一粒灰尘,全然不由自主地晃来晃去。

终于,船上的人们看清了湖水中的异状,但却恨不得从未见过。阮慈惊叫着指着湖面:“看,漩涡!”

只见湖面之上,浓雾之中渐渐凸显出一个巨大的黑影,便是那传闻中的湖心怪岛了。岛与乌篷船间可见的那一小片湖水之上,水流正一圈一圈地转动着涌向下陷的中心,阮慈所乘的乌篷船正是被湖水的转动渐渐带入了这不知何时出现的漩涡中。

漩涡中水流更是激荡,仿佛连白雾也被吸入墨绿的湖水深处,乌篷船几近翻转,船上的几人都惊慌失措,撑船小哥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拽着蓬顶,一双眼珠骇得凸出,长篙早不知被湖水带去了哪里。

横变突生,恰是此时!只听见阮慈一声大叫,接着便是扑通一声,霎时船头除了季娘再不见别的身影。

漩涡中却忽然生出一股力量,将乌篷船渐渐推了出去。雾气在湖水上交互碰撞,散了又聚,好容易逃离的三人伏在船头只不住喘气,面上却全无笑意。

“阿慈!”阮母面无人色地低叫一声,顿时昏了过去。

第二章:朱衣少年

云雀啁啾,扑棱棱从枝叶间飞起,空余下斜斜里伸出的细枝不住摇晃。花枝轻颤,只将那枝头一簇簇花团震得乱红纷飞,夹着蜂鸣蝶舞,说不出的好看。

一枚粉白花瓣飘飘摇摇,缓缓落下,停在树下横卧着的女童眉心竟是不动了。日光晴好,打叶间投下细碎的金束。微风和煦,拂动草丛送来阵阵暖意。阮慈只觉眉间酥痒,缓缓展开双目,怔怔地从草地上坐起,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树林之中,红日偏西,竟已是近黄昏了。

“小妹妹,睡得可好?”

只听身后传来一人温润的声音,阮慈吓了一跳,忙回头望去。迎目便是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红,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朱衣少年正长身玉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草丛中。

只一打眼,阮慈便有些愣神。眼前仿佛只剩下那大片的深红与轮廓柔和的玉色中那一双略显细长的眉眼,就好似爹爹最喜的那副墨梅图中的墨色,却又比那宣纸上渲染开的两点黑更浓郁些。

朱衣少年似乎微笑了一下,俯下身道:“巢湖近日雾气古怪,可别再到湖心玩了。”

阮慈回过神来,微红了面颊驳道:“才、才不是玩呢!湖上……湖上有怪漩涡,把我们的船卷了去,我一不留神才……对啦,娘,还有季妈,还有那个撑船的大哥——”忆起落水前那惊险一幕,她顿时仓皇起来,话语中已带上了泣音,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少年衣衫,满目征询。

朱衣少年见自己一句话便引得阮慈含泪,长眉微蹙,安慰道:“小妹妹别哭,我救起你时并未见到水中有他人,想来你的家人平安无事。”看一看日头又道,“只是我将你带到树林里时尚是清晨,现下却已然傍晚……小妹妹睡得倒甚是安稳。”

阮慈放下心来,忍不住扑哧一笑:“人家昨夜想着要到家了,心里高兴便没睡好……一口一个小妹妹的,你自己就很大吗?”她破涕而笑,眼中犹沁着一汪水,看起来更是可怜可爱,那朱衣少年看着她,又微微笑了一下。

阮慈这时已知自己是被这位红衣衫的大哥哥救起,心中感激,拽了拽少年衣角笑道:“喛,虽然我爹爹常说女儿家的名字不可随便跟人说,不过既然你救了我,我便悄悄告诉你……我姓阮,娘叫我阿慈,你也这么叫我罢!”

朱衣少年抿了抿唇,学着她的语气微笑道:“既然你告诉我你的高姓大名,那我也便悄悄告诉你我叫什么好了……我姓沈,阿娘叫我百翎,就是湖心那座大岛百翎洲的‘百翎’。”

阮慈想起撑船小哥曾说起湖心“怪岛”时那副惧怕的语气,心道:原来那座怪岛叫百翎洲,这名儿倒是好听……这位沈哥哥倒是知道得清楚。

她年纪虽小,跟着爹娘出过几次门,却也懂得一些世故。爹爹常常说知恩要图报,这位红衣衫的沈哥哥救了自己,便是有大恩于她,阮慈想着,便学着戏词上的口吻道:“沈哥哥对阮慈有救命之恩,来日就是做牛做马也当报还,只是不知道你家住何方,也好登门道谢?”

沈百翎莞尔,摇头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怪话?我不过是恰好经过,顺手将你送上湖岸,怎么就扯上什么牛马了……时日不早,你还是早些回家去罢,想来你爹娘也要焦急得很了。”

阮慈伸手摇了摇他衣角,道:“那沈哥哥你和我一起回寿阳城,我爹爹虽然脸长得像板凳,不过人很好的,我让爹爹好好谢你!”

沈百翎笑容微敛,摇头道:“不成。我……我阿娘不喜我走得太远,更不允我到人……嗯,到寿阳城去。这里朝前走不过一刻便是官道,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猛兽恶人,你不必怕。”

阮慈扁了扁嘴,道:“我常常和城中那些孩童溜出城门玩耍,才不怕哩!”顿得一顿又道,“那你也告诉我你住在哪儿呀?你不愿意到寿阳城去,那我来寻你好不好?我还给你带好东西,季妈做的糕点可好吃啦!”

沈百翎犹豫不过片刻,便一口应下:“好。那明日我便在这里等你。我家……嗯,我家就住在湖边树林里,平日里我都在这附近。”

阮慈这才恋恋不舍地迈开脚步,走得片刻便看到官道,她站在路中央回首朝来路望去,只见习习凉风将劲草压向自己的方向,遥遥的那棵花树下,红衣少年似有所觉,远远地挥了挥衣袖。

夕日余晖肆意洒泼,在巢湖上碎成万千金斑。红霞似锦,将湖面染就出大片绚丽。只见湖水之中,距岸边丈余远之处露出半个细长身影,下半截没于湖面之下,朱色衣袂渡了一层金,在水中无依无凭般地飘动,几欲与倒映的霞光融于一色。

天色向晚,湖面上白雾渐渐蔓延开来。一缕薄雾勾卷着袭上少年脸庞,那双墨玉般的眼眸被白蒙蒙的雾气渲染得更是漆黑灵动,正是阮慈的那位“沈哥哥”。

沈百翎默然凝视西天,直至那轮红日渐渐隐没在远山之后方收回目光。他浮在水中,分明脚下无所依凭,却不下沉,只是随着湖波微微上下,十分从容。

“阮慈……阿慈,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过得片刻,他面上掠过一丝笑意,想起半个时辰前向自己做别的女童,“人类……人类也不像阿娘说得那般可怕啊,她还叫我……沈哥哥,呵。”

又回味了半晌,雾气已渐渐覆盖了整个湖面,水也变得寒冷起来。沈百翎才轻呼一口气,屏住呼吸,慢慢将头颈沉入水中。片刻之后,原地漾起圈圈波纹,湖水上再无半个人影。

巢湖几十丈深之处,湖水已是深碧,愈往深里去更是蒙蒙一层乌绿。碧色中一道身影如游鱼般拍打着双腿,熟门熟路地径直向那层乌绿中一头扎去。

过了那绿雾般厚重的一层,原本被稠碧湖水阻隔的日光湖影忽地便畅通无阻起来,亮晃晃地滑落在湖底铺陈开的一排排民居的屋檐上。

只见湖底水藻丛生,泥沙中立着无数青铜人面像,又有许多青绿古铜三足大鼎,鱼儿倏尔来去,穿梭其间。此处便是居巢国,亦是沈百翎的家。

沈百翎蹬着水朝古城东北偏僻处游去,红衣下摆在身后展开来,好似雀屏又似鱼尾。几尾鱼儿摇头摆脑地跟了上去,悠然啄着他面颊和露出的手臂。百翎也不以为忤,将鱼儿虚虚抓着送到一边,面上犹带轻笑。

倏忽吱呀一声轻响,鱼儿们顿时惊得四下散去,蓦地不见了踪影。

却原来是附近一间屋内不知谁将窗扉推开了大半。只见抵在窗内的纤手微微一顿,接着便现出了窗后那女子的面孔,但见眉如远山,目含秋水,一头乌发只随意挽起在脑后,确是个极美的妇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丝丝戾气,转瞬间娇颜便覆上了一层冰寒。

沈百翎一见那妇人,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衣袂也沮丧似的缓缓垂落了下去。他低声叫道:“阿娘……”

那妇人冷哼一声,道:“去了这大半日,令你采的草药呢?整日里就是玩不够!”

沈百翎忙伸手入怀,掏出一株紫色草,道:“没有,儿子找了好久,只找到了一棵……不过这株紫丁香看起来长得倒是很有生气,做香药正好。”

说话间,沈百翎已进到屋中,他搬来一尊青铜小鼎,将紫丁香放入其中,小心翼翼地盖上鼎盖,不教香气溢走。忙完这些,他才放下心来,回首却看见母亲沈单青立于身后,面色已是铁青。

“……阿娘?”沈百翎疑惑地道。

沈单青瞪了他半晌,道:“你老实告诉我,今日除了采药,还去了哪里?”

沈百翎愣了一下,忙摇头道:“没有,就在湖边树林……一个人也没见着。”但他生性良善,不会撒谎,越说越是心虚,声音也不由低了下来。

沈单青又是冷哼一声:“哼,连扯谎也不会!还说一个人也没见着……没见着为何身上一股子人臭味!你可是去了寿阳城?”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沈百翎蹙眉道:“没有,阿娘不让我去人族聚居的地方,我就一次都没去过。”他见沈单青仍是怒气未消,只好据实告之,“今日……只是今日见一个女童坠入水中,实在可怜,便将她救上了岸。”

“救人?”沈单青怒道,“为何要救?你见那是个人族幼童便觉得可怜,可知人族惯会伪装,装作讨你喜欢的模样,实则比蛇更毒,比虎更凶,趁你不备便会朝着你心口扎一刀子!

沈百翎知道母亲对人族实是恨之入骨,便也不敢再辩解。

原来沈氏母子正是这居巢妖国中的两只妖,只是他二人并非一开始便居于此处。沈百翎曾听居巢国的长老飓尛说过,十九年前,巢湖上也像如今般出现了古怪漩涡,和人族不同,妖怪们知晓那漩涡不过是有一处如百翎洲般的浮空妖岛经过此处,引起湖水异变,那漩涡每隔十九年出现一次,过些日子便又消去,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每逢这时,便有许多人族不慎被卷入漩涡,是以居巢国中的壮年男妖便自发组成巢卫队,在湖水下巡逻,将坠水的人族推回湖岸。

偏偏十九年的那次,一个红衣女子从空而落,堕入湖心。长老的子侄飓越将其救起,本以为是个人族,却不想竟是只妖。飓越将她推上百翎洲的湖滩才发现这美貌女子腹部高隆,竟身怀有孕。想是经此剧变,动了胎气,那女子醒转后便产下一子,因那孩子生在百翎洲便给其取名为百翎。从此,这个孩子便同母亲一起在居巢国定居下来,他虽然外表像极人族,却也和妖国中的其他小妖一般生长极慢,十多年后依然是小小少年模样。

沈单青坠湖之前受过重伤,她虽对过往之事一字不提,沈百翎却也隐隐猜到,母亲定是被人族打伤,是以深恨人族,多年不忘。重伤产子给沈单青身体带来极大损害,她多年来病体难愈,好在沈百翎跟着母亲学了一手制香药的技艺,时时采些香草入药给母亲服用,倒也支撑了这许多年。

只是沈单青性子乖僻,不仅自己恨极人族,竟也不许儿子和人族交往,今日不过在沈百翎身上嗅到一丝人味,便大发雷霆。可她虽是百般抑制,奈何沈百翎似乎生来便对人族油然而生亲近之意,对人间生活更是十分向往。

当下沈百翎便在母亲训斥下开始料理日间从树林中采到的几味药草,心中却记挂着和阮慈的明日之约,至于沈单青的耳提面命只是左耳入右耳出,却也不甚在意了。

第三章:南疆来客

倏忽数日过去,巢湖上洒过一场新雨,湖水上涨,将岸边的湖堤又细细梳洗了一番。柳垂金线,沿堤坝渐次铺排开由深至浅的一带苍翠。巢湖上薄雾妖娆如媛女,娉娉婷婷地将淡淡一抹乳白不着痕迹地延展开去。

不过半月,巢湖上大雾已弥漫数丈开外,原本只虚虚笼着湖心百翎洲,这些日子下来不觉竟已漫过大半湖面,直到夜间才渐渐撤回湖心。自漩涡遍布湖面,寿阳附近的人便已鲜少来巢湖捕鱼,是以分明青天白日,巢湖上却也不见几个人影。

湖堤缓坡之上,稀稀疏疏一大片树林子中却隐隐听见清脆笑语。不多时,只见一个身着粉色裙衫的女童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口中还笑道:“沈哥哥,这里有好些野花,你再像前日那般编个花草房子给我,阿慈便给你做个香囊,就像娘给我做的这个一样,可好?”

沈百翎走了过来,果然见到树后野芳幽香,绽放得极为繁盛。他挽了挽宽袖,微笑道:“阿慈的女红我可不敢恭维,不过编个草房子倒也不难,你去采花来罢。”

阮慈欢呼一声,蹲在花丛中挑挑拣拣起来。沈百翎便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笑着曳过一条柳丝,拈下一片窄长的碧叶放于唇边,抿了抿唇便就着叶沿吹了起来。

林中便拔然而起一股清越曲调,虽不见如何悦耳,却也有几分宛转悠扬。沈百翎眉目舒展,一头长发如乌云般散在脑后,一双雪白赤足踏在绿草之上,朱袖随风微摆,露出一对常年泡在水中不见日光的双臂,十分惬意洒脱。

自那日救了阮慈,第二日她便依约来到湖边树林,果真带了人族的糕点。沈百翎从未品尝过人族的食物,那软软糯糯、香香甜甜的桂花芙蓉糕着实征服了少年妖怪的心,也令他对阮慈更是大生好感。

自此之后,一人一妖便成了好友。沈百翎过去十多年每每伴在母亲身旁,沈单青颇为严苛冷漠,即便是对着自己的独子也不见半点慈爱,是以一年中到有大半日子过得不甚畅快。如今与阮慈时时玩在一起,虽然这个人族小女孩不过八九岁,却十分活泼伶俐,极擅说笑,逗得沈百翎不时大发一笑,在母亲那里受的气也往往一扫而空。

阮慈乃是家中独女,爹娘宠爱,管教也不甚严,是以常常能够溜出家门。她胆子极大,虽然城中百姓闻说巢湖异常都不大上湖边来,她却毫不在意,只管日日来寻沈百翎玩耍,显是极为欢喜沈百翎这个玩伴。她不仅时时带些糕点鲜果给百翎吃,还会唱些沈百翎从没听过的歌儿,念些沈百翎从未听过的诗词。见沈百翎对人族文字大感兴趣,阮慈自己不过是半瓶子醋,却也很有几分塾师风范地教他在沙土之上书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教的倒十分耐心。

这样不过相处了十来日,两个孩子愈发亲密起来。只是沈百翎虽对阮慈心生好感,却也不敢毫无保留,仍是谨记母亲教诲,不敢将自己为妖怪的实情透露半点出来。

阮慈好容易摘了个够本,兜着满捧姹紫嫣红奔到沈哥哥面前,沈百翎便一枝一枝拿在手里编起来,他手指纤长灵活,不过顷刻,花草房子便已初具雏形。

阮慈趴在一旁,一面玩弄着手中的柳叶,不时放在口中用力吹几下,一面探着小脑袋不住朝沈百翎手中打量,见那小房子的屋顶、门窗渐渐成形,喜不自胜。

就在这时,林中忽地一阵阴风刮过,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落叶劈头盖脸便打了下来。沈百翎抬头望去,只见风卷残云,不知何时穹顶已是乌压压的一片。南面群山之上黑云翻滚,渐渐聚作一团,浓墨般涌动着朝山北飘来。

巢湖上白雾也不安分起来,漫撒着竟似要爬上岸堤一般。湖那边一带远山渐渐便模糊起来,乌云愈压愈低,风声呼啸,野草折弯向地,林中落叶残花漫天漫地乱飞。沈百翎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天气,心中有些不安,但侧目望见阮慈小脸上满是惶恐,便强自装作无所畏惧的模样,将她护在身旁。

只见那团黑云夹着飞沙走石,转瞬即到了巢湖上,它似有灵智一般,竟绕过湖上白雾,转而朝着湖边树林而来。沈百翎大感古怪,眯缝着双眼极目望去,看到那黑云中不时有五色异芒闪动,忽而光芒大放,忽而又被什么掩了去。

那黑云去势极快,打从树林之上飞了过去,沈百翎看得分明,正是朝寿阳城方向去了。

说也奇怪,那团黑云没了踪影之后,天穹便慢慢明朗起来。风声渐止,乌云也散了开去,其时已是夕暮,一轮残红恰恰挨近西山。

阮慈拉了拉沈百翎衣袖,忽道:“沈哥哥,刚才那大风好怪,这么快就过去了!我还看见一朵怪云,它飞得好快啊!”

沈百翎心中一凛,暗道:那云中不时有古怪光芒,确实十分诡异,莫不是只妖物?

他自己便是妖,如何能将猜测告诉阮慈,只好安抚道:“不过是风大了些,幸好没下雨,不然我们可不成了落汤的老母鸡?好了,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寿阳城门罢。”

阮慈正要点头,忽然瞪圆了眼睛,指着沈百翎身后奇道:“沈哥哥,你看那是什么?”

沈百翎回首,也是微微一惊,只见几股彩色雾气从那黑云来的方向飘过,在空中盘旋不已,似是听到了阮慈问话,过得半晌竟慢慢降下地来。彩雾渐渐散去,便露出其中几个人影来。

阮慈叫道:“哎呀,彩云里面有人!”

沈百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跨前一步,将阮慈挡在了身后。

只听雾气中一名女子娇笑道:“小姑娘说的不对,这可不是什么彩云,乃是我们南疆巫族的五彩毒瘴!”话音虽是娇媚,却有些艰涩,好似并非中原之人。

雾气散尽,立在地上的是五个青年男女,他们头上缠着蓝布包头,上身所着皆是乌黑对襟领褂,衣襟上以五色彩线绣着些奇异花纹,下面着蓝布裤,下身着一双臂膀和小腿,只在手腕、足踝上带着些金银环,背负长刀,腰带上还挂着些大大小小的囊袋竹筒,看起来说不出的古怪。

那女子长得不甚美貌,肌肤却十分白腻,见沈百翎不住拿眼打量着他们腰间,便笑道:“这位挺俊的小弟弟似乎很是喜欢我们的毒虫,要不要送你一只啊?”说着抬起手腕,竟从高高盘起的发辫中摸出一条手指般粗细的雪白小蛇。

“千鹤,莫要闹了!”左耳上带着银环的青年男子斥道,上前一步,对沈百翎拱了拱手,“小兄弟勿要惊慌,我妹子不过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他年纪最长,这几人似是以他为首,那女子被他斥责后也不生气,只一笑便将手放下,那白蛇一晃便缩回她发间不见了。

青年男子又道:“小兄弟,我们南疆人不懂你们中原人那许多繁琐礼节,只是有一事相问,你若知道便告诉我,我们黑巫一族都承你的情。方才你们在这林中,可曾见到一个黑衣人经过?”

南疆,黑巫族?沈百翎想了一想,便道:“黑衣人没见过。”

那青年身后几个男女便都露出沮丧之色。

沈百翎不慌不忙,又道:“不过方才倒是有一朵古怪的乌云从这林子上空飞过,看方向是朝着寿阳城去了。”他指了指西面。

青年喜道:“是了,定是那人!他定是躲在那黑云中……小兄弟,多谢!”他又一拱手,转头对身后几人道,“追!”

那女子笑着朝沈百翎瞥了一眼,道:“小弟弟真是爽快,这可帮了我们黑巫族的大忙,这下子我们若是先找了那些东西回来,看白巫族的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空地之上彩瘴顿起,将那几人卷在其中,又缓缓升上天空。

只听瘴气中那女子又笑道:“我叫厉千鹤,刚才问你话的是我大哥厉千鹳。将来如有一日,你到我们南疆来,我和大哥定要请你到家中做客,是也不是你们中原的规矩?这是信物,可要收好!”

笑声中一物从彩瘴中疾射向百翎面颊,那五彩毒瘴便飘飘摇摇朝着寿阳城方向飞走。

沈百翎已知这些南疆人身上多有毒物,哪里敢贸然去接厉千鹳给的物事,忙避到一旁。那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却原来是一柄小小的木刀。

阮慈好奇,早已跑过去捡起,笑道:“好有趣的小玩意儿,像是把刀子。”说着递到沈百翎手中。

沈百翎接在手中细看,这柄木刀只有手指般长,极为古朴粗拙,只在刀柄上绑着条五彩细线编成的丝绦,钝钝的刀身上还刻着浅浅的古怪花纹,依稀与那些男女衣衫上所绣的相似。

他低头看到阮慈不住忒眼瞧着那柄小刀,似是很喜欢的模样,便道:“阿慈喜欢?那便给了你罢。”

阮慈忙摇手道:“不可不可!那是那位姐姐赠予你的,我不要。不然那位姐姐若是生了气,放大蛇来咬人可怎么办?”

沈百翎忍俊不禁:“那好,我看这木刀也不怎么样,以后寻件更好的玩意儿给你!”

第四章:北冥鲲鳞

暮色向晚,流霞漫天,四面山峰高峻挺拔。群山环绕下,一座丈余高的城墙沐浴在夕日余晖中,青砖染上阳红,威严中更增几分绮丽。

寿阳城门外官道旁,树下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微风脉脉,将垂在腰间充作坠子的小木刀上的五色丝涤吹拂得荡来荡去,沈百翎停下脚步,嘱咐阮慈:“就送你到这里。对了……可莫要将今日所遇之事说出去,那些人行迹诡异,又很有些神通,勿要牵连其中、惹祸上身才好。”

阮慈眼珠咕噜噜一转,笑道:“知道啦!沈哥哥好生啰嗦,倒变得和书塾的张先生一样,就差两撇胡子啦。那阿慈明日再来寻沈哥哥玩,到时再做个草人给我罢,要做两个!”

沈百翎笑着点头:“好,一言为定。”

送了阮慈回城,沈百翎方放下心来。他毕竟较阮慈那小小女童大几岁,思虑也周详些。方才听那些南疆人说什么黑衣人,话语中依稀有那怪云夺走了什么宝贝的深意,他早已十分疑惑,只恐这些怪人给寿阳带来什么灾祸,若是其他人族也罢了,可阿慈就住在这城中,也被牵累可怎么办?

现下亲眼见到寿阳城平安无事,天空也甚是明朗宁静,他高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可是心中也不免升起新的疑惑,那怪云和南疆人分明是朝着寿阳去了,如今又到了哪里?

回到巢湖,时候已是不早。沈百翎担心母亲斥责,急忙入水潜回居巢国。

古城中水藻摇曳,以巢神殿外最为茂密。沈百翎经过时心中一动,有心采一把草叶擦身,好将一身人族气息掩盖了去,便转步朝城中央游去。

不想到了近前才发现神殿外妖影幢幢,花花绿绿的,竟聚了不少精怪。沈百翎心中好奇,便索性走近几步细看。

只见巢神殿外,巨大石台之上,不知何时横陈了几张荷叶床,床上并头躺着几个小小身影。沈百翎眼尖,侧目一瞥便认出正是城中几只最顽皮爱闹的小妖,其中便有隔壁一墙之隔河家的那只小鳄鱼精。

“臭小子,你这是怎么了,白日还好端端地,现在、现在是要你娘吓死在这里不成?”

只听一阵嚎啕,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妖扑在荷叶床边拽着床沿不放,一面捶床一面大哭,正是河颐的娘。

“河婶,这是怎么一回事?”满城中唯有河铁匠和河婶待沈百翎极好,不弃嫌沈单青性子古怪常常上门送些吃食,如今沈百翎见河婶的儿子河颐仿佛是出了事,便也替他们有些心焦。

河婶擦了擦眼角,抬起头见是沈百翎,忙道:“百翎,你来得正好。你娘的香药不是素有奇效么,快拿些来用用,我家这臭小子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今日从外面淘气回来便趴在床上再起不来,两只爪也烂的不成样子,你看!”说着便将儿子一双小手翻转过来。

沈百翎探头去看,细瞧之下顿时倒抽一口气。只见河颐一双手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原本覆盖手背的古铜色硬鳞已冻得脱落大半,露出下面大块大块乌青紫红的溃烂肌肤,蜷曲的手指上细细的皲裂纹理如古陶器裂而未碎,当真丑陋至极。

怎么像是冻伤?他暗暗思量着,巢湖深处哪怕是严冬也未结冰过,又能是什么将河颐的手冻伤呢?

沈百翎跟着母亲也颇学了些药理,忙将河颐的手指轻轻扳开细细察看,发现指腹、掌心伤患尤其重,喃喃自语:“这莫不是碰触了什么极寒之物?”

他心念一动,忙将其他几个小妖的手掌一一瞧过,发现轻重虽有不同,却俱是冻伤。

居巢国没有药铺,妖族往往身体强健,受了些小伤白挨几日也便痊愈,是以从不留心。想不到今日竟然出了这起事,难怪妖怪们都惊慌起来。

石台下议论纷纷,其他妖怪虽不像那几只小妖的家人那般焦虑,却也多少有些担忧。

只听“笃笃”几声,接着便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都吵什么!我们有巢神护佑,这几个孩子必然无事,不要自乱了阵脚!”

众妖一窒,都没了声响,就连河婶都止了哭声。只见一名身长八尺的黝黑巨汉扶了一个佝偻老者从神殿内行了出来,那老者胸前长髯随水不住飘荡,眉心生有朱红色肉瘤,一双无神老眼浑浊一片,虽其貌不扬,却一句话便令众妖都不敢再吵闹,积威甚重,正是这居巢国的长老飓尛。

飓尛用手中一根青藤老拐在石板上又磕了几下,道:“今日这几个孩子也不知撞见了什么秽物,竟伤成这样,河家的,你倒是说说,河颐昏过去前可曾说去过哪里?”

河婶怔了怔,忙道:“这……我们家臭小子整日到处疯跑,左不过是在巢湖底罢?”

“可巢湖中又没有什么极寒之处……”沈百翎忍不住喃喃道。

飓尛听见,拿眼把他一瞧,道:“是沈家的小子?你说极寒之处……可是知道些什么?”

沈百翎点了点头:“我看河颐他们手上都有冰霜,像是碰过什么冰冷的物事冻成这般模样的。可是心中疑惑,咱们巢湖从未冻结过,哪里有什么冰寒的东西呢?”

正当此时,忽然一声嘤咛,却是躺在河颐身侧的小蛇妖醒转过来,她伤势最轻,是以昏沉中仍有些神智,只听她低声哭道:“爹爹,尾巴好疼……”

花家的巨蛇妖忙将她揽在怀中,哄道:“红焱,爹在这儿呢!快给长老和沈家小哥说说,你们今日去了何处,碰了什么物事?”

花红焱甩着殷红的尾巴尖,疼得不住打滚,哭道:“没去哪里……都是臭河颐,他非要拉着我们去沙砾堆,说什么寻宝,那个怪盘子又冷又重,哪里算宝贝了……爹爹,疼!”

飓尛的眉头越凑越紧,微一沉吟便对身后那黝黑巨汉道:“飓越,到城外沙砾堆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什么像是盘子的东西,便扛了来!”

飓越寡言少语,只一颔首便纵身朝居巢国城东口游去,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

沈百翎便也暂且跑回家去,三言两语将众小妖之事对母亲说了,便捧着沈单青素来盛放香药的漆盒回到巢神殿外。

其时飓越已去而复返,重新立于飓尛身后。面前地上平放着一物,用一块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形状扁扁平平,放倒了饼也似的。

沈百翎挤到荷叶床边,将漆盒和一尊小小青绿香炉放在河颐枕边,侧目朝地上望了一眼,心道:那就是花红焱口中的“怪盘子”?

飓尛嗽了一声,颤巍巍地道:“飓越,这是何物?”

飓越沉声道:“沙砾堆中并无其他异物,只这物事不住闪着蓝光,一摸之下甚是寒冷。我便将它负回来了。”

飓尛捋着长髯,赞许道:“很好,解开来看看。”

飓越便将白布揭开,只见布下露出蓝盈盈的一物,果然如花红焱所说,像个巨大的圆盘,只是表面有浅浅纹路,笼着一层光辉,粼光闪闪,晶莹剔透,十分稀罕。

沈百翎看了半日,才想起将那漆盒打开,取出镇痛的没药放入香炉。不多时,缕缕乳白色水雾从炉身上四方小小的兽头口中袅袅渗出。清香沁脾的气息混在水中,闻之心中舒畅。不只几只小妖面上痛苦神色缓解,连周围众妖也平静许多。

只听飓尛长叹一声道:“原来是它!” 继而转向众妖道,“这就难怪这些孩子会被冻伤了,你们可知这是何物?这乃是一位与巢湖颇有些渊源的大人物偶然经过这里留下的,叫做鲲鳞。”

见众妖皆是满面茫然,飓尛续道:“言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便是那位鲲大人的鳞片了。那位大人修成妖身后便不喜留在冥海,时时沿着地下之水四处游走,未曾想到竟经过了我们这里,还留下些赠物……唉,这鲲鳞也是难得的寒器,只是那位大人居于天下至寒之处,周身冰寒,他的鳞片自然凝聚寒气,若是直以手触碰,冻伤那都是轻的。”

众妖这才明白过来,只是河婶搂着儿子道:“长老,那……我家臭小子和其他这些妖崽子还有救么?”

飓尛想了一想,道:“若是有治冻伤的伤药,敷一敷便无事。只是居巢国多为水妖,如何能到陆上采药,却是件难事。”

沈百翎曾听母亲说过,寿阳城西北边的女萝岩盛产离香草,那草药不仅有奇香更能活血暖身,恰恰是治冻伤的药草,便自告奋勇道:“长老,百翎多次到湖边树林给阿娘采香草,巢湖边的路径我都熟识,不如让我去罢。”

飓尛踟蹰半晌,终于允道:“也罢,你明日早些去,采了药便返来,若是遇上附近人族,可要小心避开。”见沈百翎点头一一应下便微微一笑,又对众妖道,“只怕沙砾堆中还落有鲲鳞,等过些日子,湖水漩涡散去,便由巢卫队的几位将城外好好搜寻一番,近日城中精怪不可再去那里。”说罢便拄着藤杖去了。

第五章:奇草离香

次日一早,日光刚映上窗纱,沈百翎便早早从荷叶床上爬起。待到收拾齐整来到古城门外,却发现飓越已等在那里多时了。

巢卫队众妖每日一大早便在巢湖漩涡周遭巡视,因昨日长老吩咐过,是以这日轮值的飓越便应承下送沈百翎到巢湖边的重任。沈百翎背着藻篓赶到时,城门下不只立着飓越那黝黑壮硕的身影,还盘着一条碧油油的巨蛇,正是花红焱之父花潭。

花潭见到沈百翎便吐信笑道:“沈小哥可来了!我们这便出发罢?”

沈百翎点头,三妖便一同朝居巢古国的上方浮去。

飓越不爱多话,沈百翎便也默然不语,途中自是沉闷不已。花潭游在飓越尾后,犹豫一会儿又转回问道:“沈小哥,红焱那伤……真如长老所说,不是大事么?”

见他双目炯炯,面上满是急切,显是想问这句话很久了。沈百翎安慰道:“我已看过,不过是冻伤,待我采了药草来敷上,料应无事。”

花潭长吁一口气,吐信道:“那便最好……那鲲鳞真是奇物,待湖水中漩涡尽散,我得了空定要去把城外好好翻找一番,挖地三尺也不能让那东西再害妖!”

不多时到了巢湖边,花潭又嘱咐几句,不过是令他当心之类,之后二妖便沉入水中,自去巡逻不必细说。

沈百翎将藻篓中余水倒尽,便踏着草地朝湖边树林去了。晨露皎洁,虚虚坠在草叶尖上,微风不过一拂便落在泥上摔作数瓣璀璨。沈百翎走不多时,衣衫已沾湿大片。

这树林子沈百翎与阮慈早已玩了个遍,什么犄角旮旯没翻过,那些得用的香草早已拔得光秃秃,自然不会有离香草的踪迹。沈百翎不过大致拿眼一扫,便背着藻篓径直来到与阮慈每日约见的老地点。

他边走边折些花草,坐在那块大石上编了起来。第二个草人堪堪编好手足,阮慈便到了。

“沈哥哥来得好早!”今日她穿了一袭淡紫罗衫,老远看去紫云也似,阮慈跑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做出一副挺胸凸肚的怪模样,笑嘻嘻地道,“沈哥哥听个笑话罢,今日早上我出门时,看见季妈跪在假山后面不停拜首,嘴里还念念有声,说什么‘狐仙大人有灵,我们这小门小户的供不起大神,你吃饱了可就离了这里罢!’嘻嘻,真好玩!”

她眼珠咕噜噜直转,面上满是促狭,学得又是惟妙惟肖,沈百翎莞尔笑道:“你那季妈可真也倒霉,家中养着一只小狐仙不知道,还拜什么,多做些桂花芙蓉糕才是正紧!”

草人已编好,阮慈便将藏在身后的小手连同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呈出,笑道:“还不是沈哥哥喜欢吃这甜糕,不然我也不用老去后厨偷拿啊!”说着将纸包丢在百翎怀中,张着两手喜孜孜地将草人捧在手上。

“好了,今日可不能陪你多玩。”沈百翎将芙蓉糕放入藻篓,从石上站起,“树林子里的药草采完了,我要到八公山那边去看看。”

“八公山?”阮慈一怔,攥着草人忙道,“昨日八公山出了怪事,沈哥哥,你还是不要去了罢。”

沈百翎疑道:“什么怪事?”

“季妈听砍柴的人说,昨日也不知怎地,忽地一阵飞沙走石,接着天也昏地也暗,还起了一阵大风,将他掀了好几个筋斗!”阮慈活灵活现地道,“然后又是打雷又是霹雳,据说半山腰里的树也给劈断了!”她拍手道,“那雷打到夜半,阿慈也听到了,真是奇怪,那声音好似敲锣打鼓一般,却半点雨也没有,你说怪不怪?”

“干打雷不下雨,也不是没见过。”沈百翎虽如此说,心念却不由绕到了昨日所见的南疆人身上。

阮慈嘟起嘴道:“还有更怪的呢!好容易雷声停了,可是八公山却起了震,连寿阳城也地动,山后还发出亮亮的光,有红有绿,城里看的可清楚啦,还有一道光从寿阳城上飞过,爹爹说那是天有预警,只怕要有大灾祸。不过季妈却说是山神发了怒,还要上山祭拜呢!”

沈百翎心中一凛,但他素来不愿管闲事,是以若无其事地道:“山神哪里有那么多怒气好发,便是打雷下雨又有什么可怕?这林子的草药早就被我们拔光了,不去八公山还能去哪里找?好了,我顺路送你回寿阳城罢。”

阮慈还要再劝,奈何居巢国小妖急等伤药来用,沈百翎哪里听得进去。两人在城门外分了手,沈百翎没有进城,取道西边路径便上了八公山。

女萝岩位于八公山西北,乃是一处天然所生的巨大地窟。离香草虽有活血暖身功效,却性喜湿潮,是以独在女萝岩长势茂盛。

沈百翎鲜少来此处,但他毕竟比人族矫健,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到了山腰,果见山路旁落了不少断枝残叶,几棵几人合围的老树更是给雷电劈过,残断处焦黑一片。

好容易到了地窟外,沈百翎探头一瞧,下面黑洞洞的,也不知有多深。好在洞窟外老藤漫缠,有些甚至垂入洞内,他将长袖挽起,抱住一根手腕粗细的老藤便爬将下去。

谁知两脚刚踏在泥土之上,便听到一声呼喝:“有人,咬他!”

沈百翎初到地下,一片漆黑中尚不能辨物,只依稀见得面前一团团黑影围了上来,还来不及问一句话,便已有一团影子扑了上来,那东西还叫道:“人类,滚出我们的女萝岩!”

沈百翎忙抬臂去挡,啊的一声,只觉腕上一痛,那影子竟真的咬了上来!

“你们是谁?”沈百翎鼻中闻到血腥气,手臂上更是疼痛不已,咬着牙道,“我跟你们无仇无怨,不过是来此处采些草药,何至于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伤……伤妖?”

“什么不分红的白的!”那黑影不仅不悔愧,反倒理直气壮地道,“你们人族都不是好物!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还敢上门来……唔,等等,这味道不对劲……你,你刚刚说你是……妖?”

沈百翎见那些黑影骚动一会儿,似是在低声交谈,接着便退远了些,他忙撕下衣摆上一块布裹在腕上,口中犹道:“正是。我叫沈百翎,从巢湖那边来,是居巢国的水妖。”

“居巢国的水妖到山上来做什么?”那黑影半信半疑地道,从一团团黑影中上前几步,到了沈百翎面前。

“我们居巢有几只小妖受了冻伤需要救治,我听说女萝岩盛产离香草,恰是暖身的奇药,特来采一些回去。”沈百翎据实以告。

那黑影动了动,似是有些惭愧,道:“原来、原来如此!那便是我们的不对了……喂,弄些光亮来!”他身后黑影涌动一阵,一团黑影便脱出跑入更深的黑暗中,后一句显是对他们所说。

不多时,一团光从远处晃晃而来。只见一条通体灰蓝、似豹却又略瘦小些的生物叼着一团发光的藤蔓小步跑来,那藤蔓上结有粒粒菩提也似的小果,那光便是从小果中生出,碧莹莹得煞是可爱。

沈百翎借着那光四下一环顾,原来自己周遭围着的团团黑影竟都是这般奇异生物,其中一条格外大些,脖颈耳后还生有草叶般翎毛,蹲坐于面前,正是刚才咬了自己的东西了。

那家伙一双圆溜溜小眼映着荧光,不住躲避着不与百翎对视,倏尔,他身后绒尾一甩,尖嘴一动,道:“我……我叫槐连理,是这女萝岩的槐妖族长。方才、方才真是对不住。”

沈百翎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是槐妖?我听长老说过,女萝岩的槐妖性情温和,从不伤人伤妖,为何——”

不等他问完,那槐连理便愤愤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槐妖一族时代居于这地下洞窟中,从不招惹人族,也不与妖兽结怨,可是昨日偏偏有几个人族,说什么找东西,闯进女萝岩还打伤打死我族不少槐妖,这口气如何能忍得下?我们合力将那些人赶了出去,才不过一夜你便也闯了进来,我还当你也是人族,便……”

“竟有这等事?”沈百翎蹙眉道,“那些人族要找什么东西?”

槐连理用绒爪扒了扒脚下泥土,道:“我也不知……总之是他们不对!说起来你也和人族长得太相似了,身上还带着股人味,难怪我族槐妖会认错……”他抬起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似是十分疑惑,“委实难以辨认,怎么会这么像人呢?”

他围着沈百翎转了半天,踢开脚下一块石子,道:“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也罢,你是来采离香草救妖,那便无事,我们槐妖最喜食离香草,在女萝岩里种了不少,采来送你一篓也没什么,你等着——喂,去拿些草来!”

几只槐妖当下领命,扯下沈百翎背后藻篓叼着便小步跑走了。不过片刻便见两只槐妖共衔着藻篓返了回来,慢慢将藻篓放于地面向前推了推便挤回到围绕着的其他族妖中。

沈百翎掀开藻篓盖子,一股异香迎面扑来,里面已装了满满一篓绿色草药,定是那离香草无疑了。想不到槐妖如此大方,沈百翎喜道:“多谢!”

槐连理深吸一口气,摇着绒尾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不是人族的恶人,便是我们槐妖的朋友,帮朋友忙正是理所应当。唔,好香,我饿了……我们要到下面去了,你若是有空,只管到女萝岩来,槐妖对朋友一向大方!”

第六章:柞桑树汁

背着满满一篓槐妖的馈赠,沈百翎当下便启程回了居巢国。长老飓尛并河婶一众妖见离香草采来,忙不迭捣碎敷在几只小妖伤患处,冻伤果然大有缓解。河婶等妖自是笑逐颜开,将各自孩子抱回家不提。

河颐他们不日便醒转来,用了离香草制成的药膏,伤势便一日日好起来。只是这厢几只小妖刚好,那边沈单青却倒在了病床上。

见母亲身体随着漩涡增多愈发差了起来,沈百翎自然也没了去湖边玩的心思。只得日日服侍汤药于沈单青床前,夜间便睡在母亲房中的矮榻上。可是尽管如此,沈单青还是一天天憔悴下去。

这日,河颐和花红焱几只小妖约好了上沈家来谢百翎,谁料沈单青正因连日来身体不适迁怒于儿子,将草药尽数泼在百翎衫上,沈百翎开门时衣袖仍带着褐色药迹,被他们瞧见脸上不免挂了些尴尬。

沉默中河颐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咳……百翎哥,听我娘说你为了我们几个特意到陆上采草药,还带了伤回来,我们几个现在大好了,特来……那个特来谢你。”

“我们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拿什么作谢礼,最后还是河颐这臭小子脑子转得快!”花红焱笑道,用尾巴指了指河颐,“你阿娘最近身子不大好,我们都听说了,是以找了些补药来,也不知用不用得上,不过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说着便将一个荷叶筒递了过来。

那荷叶筒入手颇沉,内里似有水声激荡。沈百翎奇道:“这是什么补药?”

一听此问,河颐得意洋洋,道:“这可是世间难寻的灵丹……那个妙药,你只管给你娘服下,保管药到……那个病就好!”

“呸!又在胡吹法螺!”花红焱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假牛皮,“百翎哥,这是我们从百翎洲那棵大柞桑树上取来的汁液,我爹爹说过那棵树活了几千几百年啦,吸收的大地精华也不知有多少,寻常妖怪只需得了一星半点便受用不尽,想来对婶婶的身子大有好处,你可不要推辞呀。”

沈百翎半信半疑,将那柞桑树汁收了下来。当晚便将药草浸在其中吸尽汁液,再呈给母亲服用。不想那树汁果然有些奇效,沈单青不仅脸上多了些血色,手足也有了些气力,竟能从床上坐起了,还颇为和缓地和沈百翎多说了几句话。

只是那树汁用了几日便见了底,沈百翎大感欣慰之余只好又找到河颐。那小鳄鱼精倒也爽快,闻听百翎是要为母亲寻药,便拍胸甩尾地要陪同前去。盛情难却,当下连同花红焱,三只小妖便悄悄溜出居巢国,上了百翎洲的湖滩。

百翎洲位于湖心,藏于浓浓迷雾深处,非常人所能得见。然对于居巢国浮上潜下没个正形的小妖来说,却是个玩乐的好去处。沈百翎因着母亲管教严苛,不曾和其他小妖玩在一处,却也远远地望见过几回。

到了湖滩上,三只小妖踩着脚下软绵绵的黄沙向前行了一小段路,转了几转便到了一座小山包前。一身朱衣淅淅沥沥地滴了一路水,沈百翎却无暇顾及,只仰头极目望去。只见山包后雾气渐稀,触目所及净尽是幽绿,古木参天,偌大一个岛屿,竟被一棵巨木遮掩得严严实实。巨木树冠如华盖一般,层层叠叠的叶子大小几近巢湖上的渔船,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厢河颐和花红焱却已手足(尾)并用地攀上一处数人合围粗的老根,朝仍张着嘴巴呆立的沈百翎大叫:“百翎哥,快上来呀!”

这棵柞桑在百翎洲已不知几千年,根须如虬龙般自地底探出,纠结缠绕着这座岛屿,老根缠结中更是缝隙无数,有的竟丈余长数尺宽,一不留神便会陷入其中。

沈百翎借着河颐助力,方险险爬上一处树梢。座下树枝已有成年壮妖的大腿粗,然于这老树却不过如黄牛身上一根毫毛般微小。百翎从未到过如此高的地方,只觉得屁股下面空荡荡、晃悠悠的,低头朝下看更觉一阵眩晕,忙不迭攀紧了树干。

花红焱盘在高一些的树枝上不住催促:“快呀,快呀!百翎洲的鹰妖小气得很,若是被发现偷取他们的树汁,咱们几个就得大大遭殃!”

“那树汁定要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取么?”沈百翎有些惧高,拿眼不时瞥向下面,很是犯愁。

河颐道:“那些鹰妖抠门得很,将整棵树当做宝贝般护着藏着,哪里肯把树心最好的汁液随便给出去,他们在树顶凿了一个树洞,里面积着好些树汁,我们给婶婶的那些就是从那里舀来的。”

正说着,树枝忽地摇摆起来,一股大风自下而上席卷整座岛屿,将岛上的白雾一扫而光,风声呜呜,头顶树叶更是哗啦啦声如雷霆,其间更有无数怪鸟长啸不断,直让妖也听得心惊胆战。沈百翎只觉得心跳砰砰,手足并用地抱住树干,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自若的模样,不肯露出半点怯懦。

风声渐渐止息,百翎总算稍稍安下心来,抱着树干的手也略松了些。哪知恰在此时,一股怪风自背后袭来,伴着一阵咯咯怪叫,险些将百翎从树梢刮了下去。

“哼,你们几个小鬼,竟敢肖想我们的神水,真是可恶至极!我朱羽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别想得逞!”

百翎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背后生有羽翅的红衣孩童立于不远处一根树枝上,正嘲弄地斜眼瞪着他们三妖。那张小脸倒是粉嘟嘟的煞是可爱,只是一对鹰眸精光四射,恁地平添几分煞气。

“啊,是你这小混蛋!”花红焱怒道,“你自己不也是个小鬼头,还敢说我们?”

红衣孩童这才正眼去看她,只看了一眼便也变了脸色,尖声道:“怪道今日风里有股子腥臭味,原来是你这条臭蛇,还带了两个臭鱼喽啰!”

“你才臭,臭小鸟!”花红焱怒气横生,哪里还顾得上去找树汁,当下便和那只鹰妖朱羽吵作一团。

沈百翎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们……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河颐也悄声道:“百翎哥,你不知道……朱羽简直就是花红焱的克星,上回红焱在湖滩上找到了一颗黑珍珠,圆溜溜的可好看了,可那只小鸟在树上瞧见了,便非要花红焱给了他,还说什么这湖滩是他家的,所以黑珍珠自然也是他的,可不是要把红焱给气死?可是连同普尖和我,我们三个也没能打过他,那颗珍珠便被他抢了去。后来那只小鸟像是盯上了花红焱,不管她得了什么宝贝也要来抢,两个一见面便又吵又打,热闹得很!”嘻嘻笑了几声,他又苦着脸道,“不过这么一来,还怎么去取树汁?”

沈百翎皱起眉,看了看头顶,只觉枝繁叶茂,主干直耸入天际,也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能爬到尽头,只好对河颐道:“我攀爬不及你,趁他们吵着,你便上去盛些树汁来,从那边上去,朱羽便瞧不见你。”

河颐忙点头,接过荷叶筒挂在脖子上便摇头摆尾地爬了去,那动作伶俐得不似鳄鱼,倒好像只跳上蹿下的猢狲。不多时便隐在了重重树叶之后。

等沈百翎转回身来,眼前又换了一副光景。只见翎羽乱飞,蛇鳞纷落,东边一记怪风,西面一股毒液,一鹰一蛇竟已打了个天翻地覆。

那朱羽已经变回了原形,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雕,若不是年纪尚幼,只怕还要再大几圈,但也是喙勾爪利,十分凶猛。只听他大叫一声:“再吃我一记狂风利刃!” 一道劲风便夹着破空之声迎面劈来,只是歪了少许,迎的不是花红焱而是沈百翎的面——

沈百翎猝不及防,只拿手臂挡得一下,上身后仰,已是不由自主地翻转着跌了下去。

“呀,小心!”

“百翎哥——!”

树上,朱羽和花红焱齐声喊道。

沈百翎只觉得耳畔一阵风声,身子不住下坠,眼前景物如风驰电掣般倏忽闪过,只在瞳仁中留下一团团混杂的色彩。

忽地眼前一黑,周遭原本的幽绿眨眼间便只剩眼前遥遥的狭长一线。沈百翎睁大双眸,登时便以背着地,摔落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滚,只觉背后疼痛欲裂,却无别的异样。只听得喀嚓乱响,却原来沈百翎从树梢跌落,恰好落入树下老根的一道缝隙中,一片陈年枯叶之上。那些巨叶在这处树洞中沉积不知多久,竟也不曾腐化,今日便做了垫背之物,险险救了百翎的一条小命。

沈百翎仰面躺在枯叶堆上,渐渐感觉背上痛楚减去,心中却慢慢升起新的愁闷。他落入这树洞之中,头顶只余一线光辉,也不知要如何爬上地面,更不知河颐和花红焱几时才能找到这里,小鳄鱼精现下只怕还在舀着树汁,至于花红焱……她定是打着为自己报仇的幌子又和那朱羽打起来了罢,至于何时能想起自己,却又另当别论。

越想越是苦闷,沈百翎索性翻身爬起,四下里寻找有没有可攀爬的树根。求妖不如求己,与其坐在这里枯等,倒不如自己先想想法子上去。

黑暗中,倏忽又是一阵巨风刮过,夹着泥土与叶的芬芳迎面扑来,刮得百翎脸蛋生疼。只听得风声呼啸如马嘶狮吼,直震得身下枯叶喀嚓作响,头顶纠结缠绕的树根也自下而上,越震越剧烈,不时从头顶扑簌簌地摇晃下块块泥土。

沈百翎瞪大双目,只觉得难以置信,虽然早就听长老说过,百翎洲汇聚风灵之力,是以时时有大风,引来了一群鹰妖。可他今日方才知晓,这风,竟是从地底生出的!

第七章:湖洲藏珠

风吟不止,沈百翎呆立于黑暗之中,一身湿衣不知何时已被吹得干透,灌满了风高高鼓起,长长衣袂猎猎作响,忽地卷起一角啪地击在他面上。

沈百翎顿时惊醒过来,抚着面颊惊疑不定地凝望着风来的方向,目力所及尽是黑漆漆一片。

这风好生蹊跷!

好奇心起,沈百翎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踏上几步,此时他双目已适应这地底黯淡光线,看到前方虽也是老干丛生,带着长长根须和大块大块的泥土,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树根之中却隐隐有一些空隙,若是身材矮小的孩童或可钻过,仿若一个曲曲折折的地底回廊。

那风正是从这些树根的空隙间喷涌而出的。

这时风力已缓,吹在面上已不觉得凌厉如刀。沈百翎又看了一会,实在难耐满心疑惑,跳下枯叶堆,朝那树根满布的回廊走去。

树洞之中不比平地,沈百翎磕磕绊绊,几次不察被地上横贯的老根绊倒,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这根茎中的小道蜿蜒曲折,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他心里暗暗有些焦虑,回头看,身后落下之处早已隐在重重树根之后,而前方除了微风徐徐,就只剩下一片看不清摸不着的黑暗。

都走到这里,怎么还能回头?沈百翎虽不如其他小妖身强体壮,却十分倔强,咬了咬牙,索性大步朝前跑去,誓要找到那风的源头不可。

又走了不知多久,沈百翎气喘吁吁,口干舌燥,他毕竟不比其他妖怪孔武有力,兼之人小腿短,走了这半天已有些疲累。且前方愈走树根愈是密集,已不似方才那般容易通过。他侧身半蹲着从两条腰粗的树根中挤了过去,不觉缓下步子。

就在此时,前方的风又剧烈起来,如巨浪排空般汹涌而来,若非沈百翎靠一排老根而立,险些便要被大风推得坐倒在地。前方垂下的一排根须也被大风卷得乱七八糟,横七竖八地戳向四方,而更深的一团黑色之中,忽地有一道光闪过。

那道光虽极其微弱,如将尽的香火般只闪烁了一下,但昏暗中却在沈百翎的眼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是什么?仿佛寻到了希望一般,沈百翎顿时又有了气力,用力朝前挤去。

当再次扳开两道交缠的根茎从中钻过,沈百翎又看到了光。

这次更清晰了些,虽还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却已可以望见若隐若现的一团莹绿。那团光忽而大盛忽而黯淡,将四周照得忽明忽灭,很有几分阴森诡异。

更稀罕的是,愈靠近这里风便愈强,然而即使是凌然大风也无法将这些包裹缠绕着绿光的根须吹散半分,那些老根仿若铜造铁铸一般,牢牢地扎根泥土,丝毫不容撼动。

这可苦了沈百翎,一面忍受着扑面的风夹带着泥土,一面还要竭力在这无处下脚的条条树根中开出一条小道。他又踢又踹,手掌更是磨得生疼,直折腾的手足酸软,总算挨到那团绿光近旁。

这时绿光忽地黯淡下来,眼前所见却更是分明。沈百翎咦的一声,忍不住更将脸凑近了些,只抵在包着那团莹绿的粗壮树根前,却看见,眼前被树根缠绕其中的竟是一颗手掌般大小、晶莹剔透的淡绿色圆珠。

风渐渐止息,树洞中没了其他声响。唯有那颗小小的绿珠,莹莹似月,清泠如玉,一闪一闪,于黑暗中绽放着独一无二的光芒。沈百翎面颊被那绿光映照得一片惨绿,眼中更是璀璨如星,他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一臂之远的那颗圆珠,竟有些痴了。

沈百翎心中已隐隐知道,这圆珠只怕就是大风的源头,更猜到这是件难得的宝贝。他想了一想,伸出一只手,顿得一顿,却是十分稳定不见半分颤抖地抓向那颗淡绿色圆珠。

没想到那颗圆珠看似长在树根中一般,沈百翎只一伸手,没费多大气力便轻而易举地将之取了出来。他微微一怔,望着一只小手完全包不住的绿珠,心中慢慢涌上一阵喜悦。沈百翎低头赏玩着圆珠,只觉近看之下更是光洁圆润,颇有灵气。那绿珠也仿佛自知被沈百翎从巨木柞桑的根须束缚中解救了一般,绿光大放,更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不时探出几缕小爪似的微风缠上他手臂,却一碰即逝,全然不似之前所放大风凌厉逼人。

然而不过片刻,黑暗之中忽地有什么格格响动。沈百翎初始只顾望着圆珠微笑,待到身旁几条树根也开始瑟瑟抖动,才发现过来,惊讶地举目四望。

只见原本紧紧密集的树根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纷纷松散开来,方才还紧紧缠绕不分彼此,此刻却像是劳燕分飞的怨侣,只恨不得撇开几丈远。但这毕竟是在地下,百翎洲的土壤被这棵古木的老根差不多扎了个透,这般异动如何不惊动地面之上?只见头顶开始还只是簌簌地落下一些泥土,后来便是脑袋大小的土块碎石直往下砸。

沈百翎惊惧交加,一手抓着圆珠,一手挡在额前躲避着土块。忽然抓着圆珠的左手中绿光大盛,一股清灵之气沿着左手臂缓缓上升,那股碧光也渐渐笼上身体。

大风骤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沈百翎又惊又喜,感到那股清气已渐渐传遍全身,凉而不寒,只让他觉得好似酷夏中躲进冰窟一般惬意舒爽。

碧光莹莹中,大风已包裹住沈百翎。只见朱色衣衫不住鼓动,沈百翎只觉忽地脚下一空,却已轻盈盈地悬在了半空中。

不等沈百翎反应过来,只见他脚底竟也泛起一阵碧光。大风便在此时席卷了整个地下树洞,沈百翎只觉脚下一股大力推将上来,便踏着风轻飘飘地朝上飞去。

沿途可见树根无不剧烈颤动,无数土块迎头砸下却被大风拂向两旁。只见眼前黑暗忽地一扫而空,化作明晃晃的日光,沈百翎脚下一实,周身碧光渐渐散去,已然回到地面之上。他重见天日,只觉双目酸痛不已,忙闭上眼睛。

“百翎哥,百翎哥,可找到你啦!”只听不远处传来河颐的欢呼声,“红焱,花红焱——快下来,别打啦!”

沈百翎眯缝着双目朝前看去,只见一条粗短的身影从树上跃了下来,恰恰落在面前。河颐乐滋滋地将脖子上挂着的荷叶筒拿在手里摇了摇:“看,满满一筒!那群笨鸟一个也没发现,嘿嘿!”

沈百翎心中喜悦,笑道:“河颐,真有你的。”

河颐得意洋洋地道:“那是,我别的不行,爬树掏鸟蛋什么的可不在话下。既然婶婶的药已经到手,咱们也就溜之……那个大吉罢?”

这时只听树上喀嚓喀嚓之声不止,原来花红焱终究是一时不妨,被朱羽打落下来,好在倒也不甚高,除了撞断不少树枝,也没受什么大伤。

花红焱从地上爬起,仍自恚怒不止。沈百翎和河颐哪里能独留她再与那小鹰妖再斗下去,忙不迭一左一右,将之架着径自跑回了湖水中。

既取了柞桑树汁到手,当夜沈百翎便将药草依前法浸在树液中炮制给母亲服用。沈单青身子便日渐好转,过得些日子便已能下地行走。虽仍不免有些微恙,不过较之前些日子已是大好,沈百翎见如此,便也放下心来。

这日,沈百翎去屋后平日储放药草的青铜大鼎取药,手刚探进去,指尖却碰到圆圆一物,甚是滑溜,掏出来一看,竟是那日随河颐去百翎洲时所获的绿珠。原来沈百翎将绿珠带回家中后忙着为母亲熬制补药,随手便将其与剩余的树汁一起放在了铜鼎中,忙乱之下也就将它忘却了。

当下沈百翎将绿珠塞进怀中,又伸手去摸药材,谁知探了又探,鼎腹中却是空而又空。因沈单青连日来卧病在床,沈百翎哪里得闲到陆上采药,有出无进,鼎中的药草便渐渐拿光,只余下几枚残叶。

沈百翎只好又背上藻篓出了家门,好在沈单青大愈,家中也没什么可牵挂的。

待得到了巢湖之上,只见湖上雾气氤氲,到处可见水流打着旋儿朝着一处荡去,连那茫茫白雾也被带的勾起了一个个转儿,乍一看倒是颇为俏皮可爱,过得一会儿便又散了开去。

沈百翎游得片刻,雾气中便遥遥映出重重浅影,一带翠色若隐若现,不多时雾气渐稀,可闻得湖水拍岸之声,一排垂柳更是清晰可辨,原来已是到了巢湖岸边。

他多日不曾到得这片小树林,倒也十分想念,熟门熟路地走到林中一块大石上坐下,顺手揪过一片草叶衔在唇角便拧起了衣袖。

长衫常浸在湖水中十分沉重,百翎将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被水泡得苍白剔透的手臂,捏着那片草叶舔了舔唇,便就着叶沿吹起了一首小调。

这曲子是母亲时时挂在唇边哼唱给他听的,调音悠长凄慢,夹着十分寂寥。此时风吹草动,卷着这漫漫凄声散向远方,飘飘渺渺也不知去了何处。

沈百翎合了目,依循记忆吹着叶片,调音渐次尖高起来,忽听哔啵一声,曲调戛然而止。原来那叶子柔脆不堪,竟是破了。

他低头哂笑,只得将残叶丢开。正理着滑落至腕处的广袖,突然背后便着了一掌,接着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喜道:“沈哥哥,可等到你啦!”

第八章:失物之痛

沈百翎回头望去,大石之后绿草丛中立着一个女童,一袭鹅黄衫子衬着小脸格外娇嫩,但见眉如弯月,目若点漆,不是阮慈又是哪个?

阮慈多日不曾见得百翎,当下如得了珍宝一般,紧紧扯着他袖子不放,笑嗔道:“沈哥哥,阿慈在这林子里等了好些天,你怎么老也不来?可教人心里急死啦。”

沈百翎想着连日来只顾着心忧母亲的病,竟将自己这位小伙伴丢在脑后许多天,不免也有些愧疚,忙摸摸阮慈脑袋上一晃一晃的丫髻,道:“阿慈不要生气,我这几日有事,不能得闲,倒累你天天在这里苦等……嗯,我给你赔罪罢。”

阮慈只撇着嘴,道:“人家担心你担心的要死,还以为你被妖怪抓了去,连季妈做的芙蓉糕都吃不下去啦。你可拿什么来赔?”

他伸手入怀,只想着取出什么东西讨好阮慈,逗她开怀,指尖自然而然便触到先前放入衣中的绿珠,当即便笑道:“阿慈,上次我不是说,要寻个好玩的东西给你?你看,我手中这是什么?”说着,便将手心摊开在她面前,掌上正躺着那颗绿莹莹的圆珠。

阮慈定睛一看,果然十分欢喜:“真是好看,沈哥哥,这个真的要给我么?”

“那还有假?”沈百翎笑着看阮慈将绿珠托在手里,“这东西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你只管拿了去玩,可不要再生气才好。”

“阿慈才没有生沈哥哥的气呢!”阮慈眉眼弯弯地道,“那是担心,担心!”

当下阮慈便在沈百翎身旁坐下了,她人小腿短,坐在大石上两脚便触不到地,双腿十分自在地荡来荡去,脚上一对葱绿鞋儿上的绒花也跟着一晃一晃。那圆珠如玉石般晶莹剔透,握在手中也不觉凉寒,她爱不释手地翻弄摩挲着,越瞧越喜。

沈百翎见阮慈嘴角含笑,看着绿珠的眼中也满是珍爱,心中也自然欣喜。忽地想起一事,他便问道:“阿慈,你方才说什么妖怪抓人,难道最近又出了什么大事?”

阮慈摇了摇头,支支吾吾半天才道:“爹爹说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流言要止于智者……阿慈不是笨瓜,才、才不信那些话呢!”她见着百翎前分明担心得要死,现在缓过神来又故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沈百翎心中觉得好笑,道:“好、好,阿慈是聪明瓜,是全寿阳城最聪明的小姑娘,这可好了罢?”

“呸,沈哥哥就会拿人取笑!”阮慈白了他一眼,转眼又扑哧笑了,“不过季妈也说她看得真切,城中人所传也不纯是谣言……巢湖上有妖怪,沈哥哥,你可知道?”

沈百翎一怔,心道:我自然知道,不过妖怪不是在巢湖上,而是在湖水下。但面上却装作茫然不知的神情,道:“巢湖上怎么会有妖怪?湖面上有那么多渔船,要是真有妖怪,哪里还能打渔呢?”

“是以说近来才有嘛。”阮慈煞有介事地道,“季妈说那日我们的船不定就是被水里的妖怪使了什么怪法子拉走的,幸好我福大命大,被沈哥哥救了上来,不然也就成了妖怪的糕点啦!”

沈百翎此时已心知,八成是湖水中来往巡视的巢卫队被人族发觉,才引来这么一桩流言,微笑道:“妖怪也未必尽是坏的啊,若我是妖,难道阿慈也便不理我了不成?”他这话大有深意,出口后心中也有些惴惴。

只听阮慈嘻嘻笑道:“沈哥哥怎么会是妖?若妖都是你这样的,阿慈更是不怕上巢湖边来啦。”

沈百翎一听,心中更是欢喜,望着阮慈微微笑着,心道:阿娘总是说人族惯是狡诈,但阿慈却和她所说全然不同,人族……人族也有很好很好的啊。

久别重遇,阮慈更是十分腻缠着百翎,他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好似小尾巴一般。沈百翎采药,她便在旁拔些花草应景,口中亦是呱呱唧唧说笑个不住,直至日薄西山,天色昏黄方才恋恋不舍还家而去。

沈百翎送她到寿阳城门外的老树下便驻足不再走,阮慈扯了他袖子,道:“沈哥哥,明日你还在湖边林子里玩么?”一双澄澈大眼满是求恳之意,显是十分期盼。

沈百翎一口应下:“自然是在的。”

阮慈如了意,顿时笑靥如花:“那就好!”踟蹰了一下,她又扯了扯沈百翎衣袖。

百翎低头询问地看向她,只见阮慈双手绞着衣带,双颊生绯,嗫嚅了半天方说道:“你……你送我那么好看的珠子,阿慈心中很是谢你。我……我没有别的什么可给沈哥哥的,只有前日自己做下的一个荷包,你、你别弃嫌!”说着解下衣裙上坠着的一物甩进沈百翎怀中,红着脸抽身便跑了。

沈百翎怔怔瞧着她兔子一般窜进城门没了踪影,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物。只见是一个水色绸缎面的荷包,上绣着野鸭子也似的两只水鸟,还有几瓣莲花,针脚歪歪斜斜,犹可辨出拆过的痕迹,显是改了又改,费尽心思,只可惜做工之人于女红一途实在没什么天分,这荷包看起来当真不怎么精致好看。

但沈百翎一看便知是阮慈亲手所制,心下一甜,哪里还在意什么手工,喜孜孜地便贴肉挂在了衣襟内。

返还居巢国时日已有些晚了,还未靠近家门,沈百翎一颗心又沉了下来。推开木门,只见院里窗内俱是黑洞洞的,沈百翎只道母亲已经等不得先行睡下,蹑手蹑脚便朝内室走去。

屋中半点灯火也无,荷叶床上隐隐绰绰可见被中隆起。沈百翎长吁一口气,悄然除去外衫,正要在床边矮榻躺下,便听锃的一声,屋中忽地大放光明,床头一盏古式铜绿水灯已然亮了。

沈单青翻身笼被坐起,面上如覆了一层霜,冷冷道:“原来你还记得还家来!去了哪里?”

沈百翎吓了一跳,他素来畏惧母亲,呆了半晌方怯道:“去……去树林采药。”

沈单青听了更是生气,厉声道:“你道我闻不见你那满身人臭味!老实说来,可是又去了寿阳城?”

沈百翎这才想起,自己匆匆进门,竟忘了掩去沾染上的人族气息,不由得带出几分心虚,低声道:“阿娘……儿子错啦,你别生气。”

“为何要去那种地方?我说过多少次,人族尽是些害妖的腌臜货色,满肚子黑心肠,你怎么就是不听——”一句话尚未说完忽地戛然而止,却原来是沈百翎里衣领口敞着,露出挂着里面的荷包,沈单青一眼瞥见,顿时气得双手不住颤动,怒斥道,“你……你竟还收了人族的肮脏之物,是哪个人族的小贱货?”

“阿慈赠我的荷包才不脏!”沈百翎见母亲将好友所赠之物说的如此不堪,忍不住脱口反驳。抬头时发现母亲已是声色俱厉,却已掩口不及。

沈单青唰地掀开花被,一步踏上前已将那荷包攥在手心,不过扫了一眼,便冷笑道:“竟还绣了鸳鸯……好、好,好得很!”她口中虽在赞好,声调却愈来愈冷,实是怒极。

她望着沈百翎,眼中忽地射出极复杂的光,似是憎恨,又仿佛恋慕,喃喃道:“你……倒是越来越是像他……哼,我的儿子,竟要去和人族厮混么?”她面上神色不断变幻,渐渐化作一团解不开、消不去的怨毒,恶狠狠地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荷包。

沈百翎见到母亲神色,心中已觉不对,待要从沈单青手中夺回荷包已是不及。只见灯下寒光一闪,沈单青已拿起了床头藻箩中的一柄铜剪,发狠似的将那荷包剪了个稀烂。

沈百翎眼睁睁地看着,耳边喀嚓喀嚓声响不断,心底更是有什么重重地沉了下去,仿佛阮慈的一片心在眼前碎成了千百片,自己却全然无力,再也黏粘不起。眼角一热,一滴泪便不由自主滑了下来。

沈单青看到更是怒火上涌,喝道:“你还敢为那个什么阿慈哭?”一扬手便将荷包丢在地上,拿脚不住踩踏,每踩一脚便恨声问道:“还敢哭么,还敢么?”

待到沈单青怒火稍减,青着脸熄灯自去床上躺下,沈百翎仍站在矮榻边,怔怔瞧着地面,月光悄然从窗纱中投下,青石板地上,绮罗荷包早已成了一团破布,哪里还能辨出原来的模样?

第九章:幻梦中景(上)

那夜过后,沈单青似是打定了主意不教沈百翎再与阮慈见面,整日将他拘在了家中,百翎便是走出屋门都十分不易,更不要提离开居巢古城,到湖边树林去了。

一日正午,沈百翎将院子打扫一遍后便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之际便坐在檐下执着一块尖石在泥沙地上划来划去,他虽未学过丹青,但寥寥几笔倒也形象,不多时沙土上便多了一个女孩儿的俏脸,头上还带着一朵野花,脸上的神气三分顽皮七分淘气,和阮慈更是别无二致。

沈百翎呆呆看了一会,便叹了一口气,唯恐沈单青看见,几下抹了去。

“百翎哥,你画的……那个挺好看的,做什么擦了啊?”

忽然头顶传来一句问话,沈百翎抬头一望,原来是隔壁河颐正扒着墙头在跟他说话,也不知待了多久,刚才那幅绘像显是被他瞧见了。

“嘘,消声!”沈百翎忙扭头瞅了一眼里屋,走到墙根下仰首,“河颐,你这么爬高上低,被河婶看见岂不糟糕?”

河颐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娘忙着呢,铁铺的分水屏障不知哪里裂了道缝,水漫了进去把铁炉也给浇熄了火,我老爹和她去找长老家的飓越叔叔帮忙施法修补,一时半会儿啊回不来!”顿了一顿,又唉声叹气地道,“可是我娘出门时忘了她儿子还在屋里,将大门上了锁,要不我这会儿何用爬墙?”

沈百翎微笑道:“河婶怕不是把你忘在屋里,而是故意锁了大门要你收心养性罢?”

河颐呲了呲牙,苦着脸道:“百翎哥,你别取笑了。我借你们家大门一过,我娘回来要是问起可千万不要说漏嘴啊!”说着便要跃下。

沈百翎忙敛了笑意,摇手道:“不可。我阿娘在房中午憩,你一开门她就知晓,到时候才是说不清。”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转,说道,“你拉我一把,我们从你家隔壁普爷爷院子出去。”

河颐奇道:“百翎哥,你怎么也要爬墙?”

沈百翎脸上一热,低声道:“我……我要出城去,可我阿娘不允。但我下定了决心,不到那里去看一眼总也放心不下。”

河颐嘿然笑道:“嘿嘿,哪有何难?咱们动静小点,不让婶婶听见……来,我拉你!”

过得片刻,沈家院中悄无声息,已是没了百翎的踪迹。隔了一户人家的一个小院中,却从门后悄然溜出两个猫腰拱背的身影。

河颐自是溜去寻花红焱玩耍,沈百翎和他作别后便一路疾驰,游上巢湖水畔。

湖上白雾茫茫,岸堤杨柳依旧,林中夏风和畅,时时可闻鸟鸣啁啾,只是苍苔之上,那块大白石头旁却怎么也望不到那个喜欢穿着艳丽衫子的活泼身影。

沈百翎等了许久,估摸着沈单青要睡醒,才极不情愿地离了这里,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怅然,不住暗道:阿慈为什么不等了?她是不是等的厌烦了?她……她以后可还来么?

此后接连几次,沈百翎好不容易趁母亲不备溜出家门,却再也没能遇见阮慈,每每乘兴而来,失望而归,偶尔被沈单青发觉痛骂一顿,心中更是难过不已。

他愈是不见阮慈,心下忧怅愈多一层。日有所思,夜间更是常有所梦,只是往往梦到与阮慈一起玩耍不多时,母亲的身影便要打横里出现,将他痛斥一番,惊醒之后仍心有余悸。沈百翎实在有些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难得做了梦,还是极好的梦,最后却总是教母亲给搅合了去?

这夜,沈百翎沉沉睡去。梦中只见湖水澄碧,绿柳依依,正是到了湖边那片树林。

转过几棵大树,恰见阮慈坐在那块大石上笑盈盈向他招手,沈百翎刚要上前,忽地想起母亲,不由得先朝四下里扫了几眼。

谁知这一踟蹰,面前阮慈便没了影迹,忽而大风刮过,将湖上白雾吹入林中,不多时身周便尽是雾气,茫茫难以视物。沈百翎左右顾盼,朝前只走了几步便觉察出不对来,脚下硬邦邦的早已不是草地,好似已不在方才那片树林之中。

又走了几步,白雾中便隐隐现出一堵朱墙,墙后一棵枝繁叶茂的杏树,树冠后露出飞檐一角,却是到了一处宅邸之外。

沈百翎从未到过此处,心中十分惊奇。但见那朱墙两端远远没入白雾,墙上又无甚门窗,他便有些不知所措。

忽地墙内传来一声长笑,竟有人说起话来:“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想不到机缘巧合,竟让我在此处找到了风灵珠!”

接着一个略显局促的声音道:“道长,这……这是什么宝物不成?”

那人笑道:“阮老爷有所不知,这件宝贝于你们普通百姓自是毫无用处,于我们修仙之人却是十分难得的一件异宝。只是据传言道,这东西自被一个妖邪之人从南疆盗走便无处可寻,却不知怎么到了阮老爷手中?”

阮老爷道:“这乃是我的独女从城外带回的,我只道是她捡了别人不慎丢失之物,她却非说是有人赠予她……唉,她小小年纪,也不知哪里识得这般大手笔的朋友,真是怪哪!”

先前那人讶然道:“这倒奇了。不过我闻说寿阳城外近来妖物肆虐,残害了不少百姓,阮老爷怎么还敢放令千金随意出城?依我看,一个女孩儿家,倒是不出门为宜啊。”

“唉,我那小女自幼顽皮,难以管教,哪里能拘得住她?”阮老爷叹了一口气,显是对自己的女儿十分头疼,“我与夫人几次叮嘱,令她不可再到巢湖边上玩耍,她却怎么也不肯听……”

“哦,这倒更奇了。莫不是撞了邪,亦或是被妖物迷了心窍?”那人道,“城外妖气肆虐,我近日所见,连打渔的渔夫都躲在城中不敢到湖边去,令千金反之而行却一点事也没有,岂不古怪?依我看,那赠她宝物之人大有可疑,倒不如请小姐来一问。”

接着那阮老爷便吩咐仆人去唤小姐来,不多时一阵窸窣声响,一个轻捷的脚步走入院中,脆生生地叫道:“爹爹!”

沈百翎原本站在墙外听得出神,一闻到这个声音,顿时大惊,这声音他曾日日听见,是以十分熟悉,正是阮慈!

只听阮老爷问道:“你跟这位道长说说,这颗珠子你是从谁那里得来的?”

阮慈似是犹豫了一下,道:“他……他不让我告诉别人的,我不能说。”

那人温声道:“那可否告诉我,那个人住在哪儿?”

阮慈又过了半晌,方道:“他说自己就住在巢湖边,不过阿慈没去过他家里。”因沈百翎不曾令她不谈这些,是以这句问话她答得畅快许多。

那人哼笑道:“巢湖边?若是寻常人,现下哪里还敢在湖边居住,更不要提日日在那里与小姐约见了。不用多想,定是妖物无疑。”

那阮老爷啊了一声,似是十分恐惧,道:“这……这可怎么是好?道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能教她被妖物所害,只求你救她一救。”

那人道:“无妨,小姐看起来心智尚在,恐怕是被妖物蒙骗还不自知,过些日子明白过来就好了。只是这件宝物不知有没有被妖物下了邪术,小道不才,却要带回师门给尊长瞧上一瞧。”

阮老爷忙道:“只管拿去,也不必还来了。只是寿阳城竟出了这种妖邪之物,日久天长可怎生是好?”

“阮老爷不必惊慌。”那人话音中带了一丝喜悦,安抚道,“我已传信回师门,将寿阳城异状俱已陈于其中,想来不日便有师兄弟前来,到时再联手将妖物一并除去,还城中一片安宁!”

阮慈在他们身旁,这才听明白二人在说甚,气鼓鼓地大声道:“沈哥哥才不是妖怪!不许你们捉他!”

那二人哪里听得进去,只听阮老爷道:“住嘴!你——就是这么纵着你,才让妖物蒙了你的心。季娘,还不把小姐带回房中?以后再不许她出门,给我看好她!”

“小姐,别惹老爷生气了,快跟我回去罢!”那季娘劝道。

“沈哥哥才不会害人——”

大风又起,白雾围拢上来,将阮慈的哭喊和那户宅邸掩盖了下去。

“阿慈,阿慈!”沈百翎向前抢了几步,面前却已是一空,再无他物。他心中又是急切又是难过,一个声音在胸腔之中不住震动: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阿慈不来见我是因为被她爹爹关起来了……她没有厌弃我,她一点也没有嫌弃我是妖!

只是他在白雾中跑了半天,再也摸不到刚才的朱墙,阮慈和那二人也不知去向,这梦境到了现下竟演变至此,当真古怪之极。

沈百翎终是力尽筋疲,只得停驻脚步。

恰在此时,四下里无边无际的雾气中,传来铮铮几声弦动。

第十章:幻梦中景(下)

那微微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初始隐隐可闻,后来竟成了曲调。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带着三分婉转三分凄楚,好似抚琴人心中藏着无限伤心事,只好尽付诸于琴韵之中。

沈百翎初时仍记挂着阮慈,但那琴声愈来愈清晰,竟好像从四面八方渐渐靠近,不由得也听了进去。

琴音越发凄切,顿挫间弦声愈见尖利,显是抚琴之人已难以遏制心中苦痛,反被那琴声牵引,错杂珠玉声中,曲调转而急促起来,一迸一颤间都好似打在心尖之上,即便是沈百翎这等不通音律的,都不由得隐生万念俱灰之感。

渐渐地,一阵啜泣夹在了弦动之中,似是一青年女子,约莫便是那抚琴之人。她嗓音娇嫩,虽是哭泣,却也如黄鹂啼血一般委婉动听。只听她哭道:“……你竟将往日之情尽数忘了,那我又记着作甚!你……你这般狠心,好,好得很,他日定要你将欠我的,统统还来!”话语中饱含怨愤,显是被伤的极深。

沈百翎听在耳中,心念却是一动,寻思:这女子是谁?这声音……这声音好生耳熟。

正当此时,只听“铮、铮”几声,那琴弦终是不堪拨挑,绷断了。琴音戛然而止。那女子的哭声顿时也无迹可寻了。

白雾漫天,沈百翎又不知走了多久,四下里寂静无声,周遭半个人影也不见,他心下便渐渐焦虑起来。忽地前方微风拂面,风中还随着一阵极淡雅的甜香,这香气沈百翎十分熟悉,他随着母亲日日制香药,是以辩得分明,正是沈单青时常用来熏衣的鸢尾香。

沈百翎忙循着香味朝前奔了几步,谁知一时不妨,脚下竟传来溅水之声,最后一步竟是踩在了水里。雾气渐稀,露出其后的光景。但见波光粼粼,清水泠泠,松软黄沙渐次延展开来,依稀是百翎洲湖滩的模样。

沈百翎走上湖滩,踩着沙砾向前行了几步,便看见一块大石后有红色闪动,转过大石便看见沙上伏着一人,半身躺在沙砾中,半身没于湖水里,满身朱红,绮罗衣袂随水飘动。

不等沈百翎走近细看,那人忽地从沙砾上挣扎着半坐起身,一头乌云般秀发倾泻脑后,露出一张煞白煞白的面孔,远山眉紧蹙,秋水眸无神,竟是沈百翎的娘沈单青。

“阿娘?”沈百翎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但沈单青却听若未闻。

只见她张合着唇不住喘息,面上现出极痛苦的模样,双手却张握着抓向澄碧的湖水,哗啦啦一阵水响,只见泛起的白沫中竟缓缓浮上一缕血色,那股血水混在湖中渐渐扩散,沈单青的双手却好似在水下找到了什么一般,捧着一物露出水面。

沈百翎还不曾看清那物是什么,便听到一声啼哭,嗓音甚是洪亮,正是从沈单青手上发出。他怔住,呆呆地想:这婴孩……莫非这婴孩竟是我?

他心中既产生了这一想法,便对沈单青格外留心,看了几眼果然觉得母亲面容虽是从未见过的憔悴,然确是较自己记忆中年轻了些。

这莫不是阿娘的梦境?沈百翎在心中暗忖,不禁更走近了几步,想看看自己幼时模样,谁知又是一阵怪风,白雾如幕布般挡了上来,将湖滩遮掩了去。湖水、沙滩、红衣的母亲和那小小婴孩霎时便化作乌有,不知去了哪里。

沈百翎此时心中迷雾只怕比眼前浓雾更要莫测许多,他百般寻思也摸不着头脑,面前场景不断变幻,也不知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更不知自己是如何到了这个地步,如若都是自己脑子所思所想,这梦境也未免太离奇了些。

正思忖中,雾气中又有人声遥遥可闻。

这次是个少年,声音全然陌生,只听他朗声道:“青阳师兄,咱们有师命在身,还是快快前往黄山不要耽搁,寿阳之事改日再说不迟。”

回话之人约莫是个青年,只听他叹道:“杀妖除害,救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当为之事,哪有什么迟与不迟?我们若是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既然师侄的传讯已被我们看到,怎能置之不理?再说黄山那般大,待到寻得那物,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寿阳的百姓哪里等得?”

沈百翎沿着声音走来,眼前凉雾渐渐幻化出房屋门庭,却是到了一处院落之中。说话的二人正立于东侧一间屋内,窗户大开,沈百翎隔窗看去,屋中二人皆是一身白底蓝纹的广袖长袍,略瘦小些的大约便是那少年,另一高大的便是那青阳了。二人都是背对窗子,是以未曾发觉百翎。

那少年急道:“水灵珠可是人间至宝!若不是南疆那些女娲遗族出了叛逆,哪里能流落到中原来?多亏师尊神通广大,掐算出宝珠下落,若是再多耽几日,教十洲三岛亦或是昆仑山上其他门派察觉,到时咱们慢了一步,只怕就要错过。”

青阳摇头道:“那倒未必。唉,那水灵珠本就是南疆之物,掌门师尊虽是为了我派,此举也颇有趁人危难之嫌,甚是不妥,甚是不妥啊。”

那少年一甩袖,正待再劝,忽地别过脸来,一眼竟瞥见沈百翎呆立庭中,顿时怒斥一声:“你是何人,竟敢在此窥探?!”不等沈百翎答话便已捏起剑诀,袍袖灌了风般高高鼓起,一道蓝光如电般自袖内飞出,径直朝着百翎面上疾射而来。

“啊——!”

沈百翎从矮榻上惊坐起身,胸腔中噗通噗通跳个不住,心中只道:那人好厉害,只是捏起手指一挥,便能变出蓝光吓妖,难道便是母亲曾提起过的人族中最是凶恶的修道之人?梦中最后那幕委实惊怖,他呆了半晌才恍然发觉自己仍好端端地待在卧房中。

其时已是后半夜,屋中院外都是一派静谧。沈百翎心下略安,便想起自己仍睡在母亲房中,只恐把母亲吵醒,忙不迭回首望去,但见月光投在板壁上斑斑驳驳,荷叶床上空空如也,衾被早已凉透,沈单青竟是不知去向。

沈百翎顿时睡意全无,踉踉跄跄跳在地上,披上外衫便奔出了家门。此时城中众妖尚在酣梦中,沈百翎也不便寻求帮助,只得自己孤身找寻。

居巢国虽是千年前小国,古城却也占据湖底好大一片地。城中巨大石台上建有神殿以供巢神,其余东南西北四面各有民居数百,其间水藻丛生,青铜人面、古绿大鼎林立,若是细细搜寻一遍,只怕要找到天亮去。

沈百翎游来游去,惊起水鱼群群,连人面像群背后和大鼎肚内也不曾放过,可始终不见母亲身影。沈单青平素不好与妖交际,多年来连门槛都不曾踏出过几次,更不要提出城了。是以初时沈百翎根本不曾去城门附近看看。

直到城东北几条小巷转了个遍,不知不觉经过东面城门时,忽地一阵幽香传来,这香气他梦中已闻见过一次,正是母亲平日好用的鸢尾香,其间还夹着离香草的气息。他循着香味到了城门下,只见月光皎皎,明晃晃照着地下一物,走至跟前捡起一看,正是沈单青随身带着的香囊,囊袋中还有自己亲手用离香草所制的香丸。

他心下更是疑云重重:阿娘这许多年日间都不爱出门,怎么夜里却……还是在城门口?她莫非竟去了城外?又想道:这么说来,阿娘未必不曾出去逛过,她不喜妖多之处,是以时时在夜间闲逛散心也是可能的,我平日里睡在自己房中,她便是出门我也不知,若不是这几日她生了病,我哪里能发觉自己的阿娘原来也不是那般孤僻……是了,我自己不也十分喜欢溜出门么,原来这性子是随了她。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他将香囊收入怀中,一蹬沙地便游出了城门。只是巢湖浩瀚八百里,湖底更是又宽又广,虽说月辉明亮,隔了一层湖水也不免黯淡,更何况城外水藻茂密,直如树林一般,要在其中寻妖,哪里是那般容易的?

他蹬着水茫然四顾之际,忽地似有所觉般朝头顶瞥去,恰在此时,湖波动荡,似有一只无形巨掌将满湖的水不住拨来漾去,水浪翻搅,竟连湖底也被惊动了。沈百翎住在巢湖中十九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呆得一呆,便朝湖面之上浮去。

圆月皓白,清光隔了薄薄一层湖水不住晃荡,透出晶绿的光色,十分美丽。沈百翎只将一颗脑袋露出湖面,但见月色如水,几欲与湖波融在一起,湖面之上渡了一层银更显清冷幽绝。

正当此时,忽地一声巨响,好似就响在耳际。沈百翎刚仰起头,便见一道巨雷从空中劈下,将湖波劈起能有丈余高,碧浪排空,轰隆轰隆将湖面打得泛起好些白沫,湖上连日聚起的那些旋涡被搅成一团,湖心的白雾也被带起的劲风拂散不少。

分明夜色晴好,圆月当空,这雷好生古怪!沈百翎一把抹去被溅上面的水珠,在水中稳住身形,抬眼一望,不禁愣住——

但见天穹如幕,一盏玉盘之下映着三五道身影,均是广袖长袂,玉冠白袍。最奇的是,那些人脚踏虚空,悬而不动,周身围绕着数道狭长的异芒,与他们足下长剑形状颇为相似,好似剑影一般来往穿梭。月色如水,照耀着这些人面上那一片冷峻,一看便不是好相与之辈。

第十一章

霎时间湖上已是风云变幻,天边黑云乌压压地在穹顶聚拢,不时有紫电如蛇般在云间穿梭,雷声隆隆隐在云后,虽自那声炸雷之后再无什么震耳欲聋的动静,然天地间一片肃杀,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沈百翎呆立水中,早已无暇去管头顶是什么天气,他目光只在那几道人影上不住打量,心中不住叫道:这些是何人?来此处作甚?他们穿的衣衫……怎么和梦中放怪光的那二人如此相似?

那些人足下各踏着一柄长剑,剑上均有淡淡青光,夜间看来很是惹眼。苍穹如墨,乌云越聚越多,云际电光闪动不住,将湖面照耀得如白昼般明亮。为首那人面朝东向,朗声道:“阁下从我们进城起便跟在身后,现下又将我们引来此处,不知意欲何为?”

沈百翎一怔,心道:他们这是在对谁说话?顺着那青年目光看去,不由得又是一呆。

但见湖中波澜激荡,其中竟半没着另一道身影,只因紧贴着湖面,并不显眼,是以沈百翎最初并未瞧见。蓦地一道绚丽电光横空扫过,恰好经过那人头顶,但见身姿绰约,鬓发如云,一身红衣如燃在水中的火,更衬得面色惨白,那面容沈百翎十分熟悉,简直闭上了眼也能想出,不是他失去踪迹的母亲沈单青又是哪个?

只见沈单青缓步生莲,款款踏波而行,但见朱衣乘风展开,如莲花盛开湖面,当真较平日更美上几分。她走的虽慢,不过几步便已迈到那些人面前,虽居于下方却也面无惧色。

那些人目光紧紧跟随着她,见沈单青竟能在湖上行走,如履平地,也有几分惊诧。其中一人忽道:“听师弟说巢湖上妖孽横生,却不曾听闻出了什么道行高深的修士……你这女子瞧来十分诡秘,莫不是什么妖物?”说话间手已捏起剑诀,显是若沈单青敢擅动便要先发制人。

沈单青冷笑一声,道:“不分青红皂白便先按个罪名上来,果真人族就没一个好东西!”声音虽不如何响亮,但远远传来,十分清晰。

她话语中不含半点善意,那几人面色更是冷峻,先前说话那人怒道:“说什么人族……原来真是妖物!妖女,巢湖之上这些漩涡可是你搞的鬼?你可知,寿阳城中百姓被你害成什么样?”既认定沈单青是妖,那几人便不再如早先那般客气,话语中更是咄咄逼人,虽是问话却一副笃定的口气,显是将巢湖之上的怪事都归于沈单青一妖身上。

沈单青又是一声冷笑:“你们人族百姓便是伤了、死了,尸骨被豺狼吃了,又怎么样?我平生见不得人族,最恨便是你们这些修道之人。”顿得一顿,厉声续道,“我一生姻缘尽毁于道士之手,年轻时便已立下毒誓,但凡见到修道之人,必是见一个宰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若不教你们有来无回,便让我死在当场!”

沈百翎躲得远远地,耳中听得真切。他从未听母亲说过这些,当下心中疑虑顿生:阿娘年轻时为什么立下这种誓言?是了,她说“一生姻缘尽毁于道士之手”,阿娘原来曾经成过亲。他想到这里,不由得露出苦笑,心道:我这是在想什么,阿娘没成过亲哪里来的我?啊,不对,难道她说的姻缘……难道我的爹爹竟是因为人族的修道之人才、才……

沈单青从不曾跟儿子讲起过去之事,对于沈百翎的生身之父更是绝口不提。沈百翎只道自己父亲是死了,亦或是遗弃他们母子,是以也不敢在沈单青面前多问,只恐引来母亲满腔悲怒。

这边他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那头几个人族道士已是大怒,为首那人道:“好个妖物,竟敢如此猖狂,今日若不将你毙于剑下,怎对得住寿阳城里的百姓?”说着反手探向身后,只听一声清鸣,但见一道剑光闪过,那青年手中已多了一把长剑,原来他身携双剑,脚下踏了一把,仍有一柄留于背上所负的剑鞘中。

他身后那几人见了,一齐动作起来,顿时只见穹顶电闪雷鸣,阴沉夜色衬着那霍然几柄长剑,更是威势赫人。

沈百翎心中不免有些焦虑,只恐这几人伤了母亲。沈单青却是丝毫不惧,反倒踏前一步,微一蹲身便纵然腾空而起,但见红裙飘飘,霎时间已到了与那几人平齐的半空中。

那些人族道士凭借所学御剑之术和足下名器方才能停伫空中,沈单青无依无凭,却也悬在他们对面一丈多远之处,且身形袅娜飘逸,当即高下立见。

“呵……现在倒要看看,是谁将谁杀个干净!”沈单青长笑一声,周身忽地红光大放,厉芒中只见她抬腕旋身,展臂下腰,飘飘似在舞蹈,但一举一动皆是奇快无比,渐渐地生出了无数重影,沈百翎在下面远远望见,只瞧的目眩神迷。

那些青年在正前方亦是睁大眼睛看个不住,但见红袖招展如荷风微摆,纤腰摇曳如蜻蜓振翼,瞧来自是姿态美妙,渐渐地却头晕脑胀,胸闷欲呕,心中更是平白生出无端烦躁之感。为首那道士见机得快,忙不迭别过脸去,口中叫道:“几位师弟不可再看!这妖女身法诡秘,似是能搅乱我们内息,快御剑杀将上去,教她跳不成这怪舞!”

这一声喊叫总算将另几名道士惊醒过来,为首那道士动作甚快,说话间已捏好手诀,另一只手用力一挥,口中道:“着!”剑鸣嗡嗡,那柄青钢剑如飞般已疾射向沈单青面门。

沈单青冷哼一声,自袖中伸出一只雪白玉手,葱指不过在剑锋上那么轻轻一弹,青钢剑已被迫转了个向,径直朝着那道士的一个师弟飞去。

青年道士大惊,忙伸手在胸前一引,长剑疾飞之势便减了下来,那师弟已是满面惊惶,直吓得手忙脚乱,竟连用自己手中长剑将师兄那柄青钢剑荡开都忘了。

这下即便是沈百翎这样不通法术的孩童都已晓得,这些青年道士比起自己母亲那是相差甚远,他脸上便自然而然带了些笑意,一颗心也落回到胸腔之中,当下再看空中那几人也不如何害怕,寻思着:阿慈曾说寿阳城里逢年过节有人将猴儿耍来玩,围观者甚多,却不知与母亲戏耍这几人相比,哪个更有趣些?

沈单青在空中也是极为从容,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族修士也忒把我们妖族瞧得小了,这般无用之辈也敢放出门来?我已十九年不曾杀过人,想不到这次竟要杀几个脓包鼠辈!”

那些道士既惊且怒,他们初出茅庐,遵师门之命下山除妖不过当做一场历练,哪里想到首战便逢上了这等煞星。为首那道士略一出手便已觉察己方不敌,但若要示弱败退则是万万不能,当下只得抛出杀手锏,催剑急退到巢湖边之上,叫道:“几位师弟,快,结剑阵!”

沈单青冷笑:“还有什么招数只管使出来,怕你不成?”

只见以那青年道士为主位,几名道士均是脚踏长剑,各自寻一方位立定。霎时间以沈单青为中心,东南西北各伫着一道身影,成合围之势,将沈单青拢在其中。

只听那些道士口中尚念念有词:“东尊青龙,水润无止;西奉朱雀,火焚不息;南供白虎,风肆无阻;北承玄武,土生万物!”念咒的声音里,一手捏起剑诀,另一手动作整齐划一,皆是将长剑一抖,霍然刺向头顶苍天。

为首那道士立于沈单青正前方,手中也捏着剑诀,另一手中青钢剑却是刷地指向面前女妖,朗声道:“四合剑阵,结!”

沈百翎仰着头,耳中听得那些人叽里咕噜说些什么龙啊虎的,像是唱歌但并无韵律,似是祝祷但姿势实在单调,正略感无趣,忽见湖上乌压压黑云竟似有所感应,自发动了起来,愈旋愈快,竟好似巢湖上近日所现的漩涡一般,在空中也形成了一个奇大无比的云涡。

原本不过在乌云边缘偶见穿梭的闪电这下子亦是集密起来,沿着云中涡流盛放个不住,雷鸣隆隆,随着那云涡越压越低,忽地一声炸雷,一道紫电已打入湖中,直将湖水击起高高的,仿佛要溅到云上去。

只听云后雷声大盛,接连又是几道绚丽电光在湖上闪过,巢湖宛若成了一个破钵,被那狂风闪电将其中的水拍打过来激荡过去,沈百翎在碧浪之中更是成了一片小小草芥,不过随波飘零而已。好在他自小生在巢湖里,水性甚佳,不过受了许多惊吓,于性命倒是无碍。

待到他从水中再次探出头来,湖上光景已是大变。

只听周遭嗞嗞一阵乱响,电光闪闪,也不知那些道士是怎么做的,巢湖之上雷云为盖,四面电光为墙,竟将沈单青连同整个巢湖罩住,再观湖岸之上反倒是风平草静,不受半点影响。

那些道士自是躲在剑阵之外,为首青年将剑指天,用力向湖中心挥下。

只见紫电如流火般从云中飞下,沈百翎瞠目昂首,望着眼前这一片紫芒交织,似一张巨网向整个巢湖扑了下来,仿佛,整个天穹也要随着这张大网塌陷了下来。

第十二章:避入黄山

沈百翎睁大双目,眼前无数气泡夹着碧波拍在面上,涌入鼻中,饶是他不惧水,也被呛得咳个不住。那重重气泡白沫之中后,紫电乌云俱是一团浑浊,但澎湃鼓荡的湖波却证实了刚才那一幕绝不是幻境。

他方才见那电网难以抵挡,自然而然便蹬足一头扎回水中。然而雷霆之速哪里是他一介小妖能够及得上的,眨眼间便被一道雷击在背上,昏沉沉地被大浪盖了下去。

这什么剑阵好生厉害,阿娘可能不能受得住?沈百翎一想到母亲,咬了咬牙,又蹬着水噗地冒出水面。

刚一露头,一道紫电迎面便打了下来。沈百翎忙扑向一侧躲了开去,到底被荡起的湖波劈头兜面地盖了满脑袋水。他伸手抹了抹面,抬首四顾,湖面之上仍是电闪雷鸣,但落雷到底缓了稍许。

岸堤上,那几名道士面色也是煞白一片,其筋疲力尽之态不亚于沈百翎,显是支撑剑阵耗去不少气力。然而直至此时,那些青年仍未放下手中长剑,神情极是严峻地望向巢湖。

沈百翎顺着他们目光望去,胸口又是重重一跳,一阵喜悦涌上心尖。电光之中,红衣拂荡,玉面朱唇,一道长挑身影仍好端端地悬在半空,不是他方才找来找去没寻着的母亲又是哪个?

沈百翎正在心中欢呼不已,却见母亲忽地身形一晃,如花树枝头被雨打过的锦簇花团一般,摇摇欲坠起来。他心中一凛,暗道:难道阿娘被雷打中,受了伤?

他所料确是不假,那紫电交织着从云中落下之时,沈单青犹在半空,待要躲入水中已是不及,只得挺身相抗,她身法敏捷,倒也躲过不少电击,只是一身气力有限,终究是被一道落雷打伤了要害。

那些道士见她虽未被剑阵中的疾雷打死,但手捂着胸口不住喘息,显是受了重伤,顿时一阵大喜。为首那道士笑道:“妖女,今日非将你除去不可!”说着又与几位师弟催动剑阵。

乌云又自旋动起来。沈单青慢启秋波,瞥了一眼,舞着长袖又在空中飘摇起来,这次竟生出六道与自身一模一样的实影来,但见空中七个红衣身姿,都是一般绰约曼妙,一般灵动敏捷,兜着圈子在雷电中飞舞片刻,便已辨不清哪个是沈单青哪个是影子。

那些道士几次三番催动剑阵,紫电如箭矢般不住从云间疾射而下,电光大炽,将巢湖及岸堤一带树林照耀得犹如白昼,沈百翎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忙眯起双目,从眼皮合着的一道缝中打量。

只见又是一阵电网交织,将空中几个红衣身影击中,绚丽光芒下那几个身影渐渐化作一片红雾消散了去,余下那些影子中传来一声长笑,笑声中充满嘲弄。

这时岸堤上那几名道士面色只有更差,为首青年额角鬓边汗水涔涔而下,面色已有些发青发黄,他咬着牙狠狠道:“再来!”另几名道士便又与他将一身法力输入剑阵,勉力催动雷霆之力打向沈单青。

沈单青兀自冷笑不已,忽地又有一道紫电劈了下来,正中肩膀,她笑声顿止,捂着伤处退往另几道影子中。

那道士喜道:“是了,真身不会消散,再御雷打下去!”

电光闪闪,灼灼刺目。待到沈百翎再张开双眼望向头顶,半空中哪里还有母亲的身影?

他心中先是一惊,接着一股子寒气从胸口蔓延开来,全身的血液便要冻结了一般。那些道士却是喜不自胜,其中一个已无力再撑下去,便从剑上摔入岸堤草丛中,另几人则刷的一声收剑还鞘。

但见湖面之上雷电渐少,乌云也慢慢散了去。不多时又是朗月当空,疏星点点。

为首青年笑道:“好了,几位师弟,我们这便回寿阳城罢!”

沈百翎沉在水中,目眦尽裂地望着那青年,心道:怎能就让你这么容易回去!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为母亲报仇,忽地前方湖岸上又是一阵红光大放。

再抬头,那几名道士身后,一团红雾正凝结成形,现出沈单青的身影。不待那几人反应过来,沈单青双手呈爪状,十指尖尖亮出紫色利甲已朝着他们脖颈抓了过去,只听喀喇喀喇几声响,那几名道士皆是脑袋软软垂向一边,如破布口袋般倒在地上,竟是被沈单青尽数扭断了脖子。

为首青年站得远了些,是以独活了下来。他反应也最快,忙将手探向袖中,沈单青欺到面前时他已松开手将一物抛了出去,那物事碧光盈盈,风驰电掣般径自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眨眼间那道士亦死在沈单青手下。沈单青虽是胜了,但终是受了伤,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亦软软倒在那几具尸体之旁。

沈百翎手忙脚乱爬上湖岸,借着月色跨过几丛野草,朝着母亲倒下之处奔去。不提防脚下忽地被什么软软的东西一阻,啊哟一声跌了出去,却原来是不留神踩在了那青年道士尸身上。

“鬼叫什么,我还没死呢!”沈单青怒道,强自挣扎着从地上坐起,瞪着沈百翎还欲再骂,一口气却倒不上来,只捂着胸口喘息连连。

沈百翎忙抢上一步将母亲身子扶在臂弯中,关切道:“阿娘,你……你伤口痛不痛?”

沈单青又喘息一阵,缓缓道:“痛自然是……痛的,不过不能再多待了。扶我起来!”

沈百翎将手臂从母亲腋下穿过,将沈单青身子大半重量担在臂膀之上站了起来,问道:“阿娘,咱们这便回家去罢,我采些药草……”

话音未落,已被沈单青打断:“不可!”

沈百翎一愣,询问地瞧着母亲。沈单青刚才不留神又牵动伤口,嗽了几声,唇角已渗出一缕血丝。她面无表情,将血丝抹去,道:“那人族恶道士死前传讯出去,想必不久后就有人追来……我多年前旧伤今日被引发,再无余力遏制妖气。”

沈百翎这才恍然,那道士放出的绿光竟是传讯之物,却不知西北方向有什么厉害人物。他并无与人族相斗的经验,只得听任母亲安排。

沈单青又咳出一口血,续道:“人族道士中法术古怪,说不定便有闭气入水的妙法……我们若是回了居巢国,那些人族循着妖气到了水下,城中那些妖怪可不遭了秧?你适才也已看到,那些……那些人族只要是见了妖,哪里管你善恶,只要将我们统统杀了方才痛快!咳咳……”她一动怒,更是连喘带咳,呕了好多血滴在衣衫上,好在衫子本就是朱色,倒也不显。

沈百翎明白过来,点头道:“是,居巢国是暂不能回了。那阿娘,我们要到何处去呢?”

沈单青略一沉吟,道:“此处一路向南山峰甚多,我们不如避入山谷之中,那里野兽甚多,气息杂乱,便是有人追来也不易找寻……事不宜迟,这就走罢!”

沈百翎当下扶着母亲穿过湖边树林,一路向南而行。因唯恐撞上什么人族,沈百翎只捡那偏僻小径来走,那些野兽嗅到沈单青身上妖气便不来侵扰,是以反倒无事。沈单青身上有伤,多年前旧疾亦被引发,二妖时不时便要停下休歇,沈百翎便趁此机会随手拔些药草嚼碎了敷在母亲伤口上,加之妖族体质本就强健,待得到了黄山脚下,沈单青虽旧疾未愈,外伤却已好得差不多了。

又过了一日,来到山下一片小树林中。一条浅溪自林中蜿蜒流过,滋养得附近好一片丰茂百草,沈百翎扶着母亲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便四下去找寻些吃食。

这片树林虽不很广,却生机无限。及膝野草中漫步走来,沈百翎已发现了好几个兔子洞。他虽不擅猎,但本是妖类,目力自是胜过寻常猎户。只一瞥眼,便瞧见不远处绿草簌簌而动,草叶间灰绒绒一团霎时闪过。

沈百翎心下一乐,想道:今晚可有烤兔子肉吃了!将长衫绑在腰间便追了上去。

那野兔在草丛中跑得很快,一折一转带着沈百翎兜了几个圈子,但沈百翎足力甚迅,不过一瞬又赶了上来。野兔也甚机灵,在草中跑得一会,蓦地朝前奔去,躲入一棵几人合围粗细的老树根下竟不出来了。

沈百翎无计可施,挽着袖口心道:若是将水灌入洞里,看你还出不出来!但此处离那溪流已有段距离,若是去取水之时野兔趁机溜走,也只是白费力气。

这时一阵凉风拂来,将他衣袖吹得不住飘动。风中竟夹带着隐隐炊烟香气,沈百翎鼻翼微微抽动,从树后转了出来。这一看,顿时一怔,原来他追着野兔竟跑到了树林边缘,这林子是在一带缓坡之上,坡下但见良田陇亩,阡陌相间,更有木屋数十间,茅草铺就的屋顶鳞次栉比,黄土小路穿插其间,竟是一处不大不小的村落。

第十三章:云小猴子

“这么说来,你母子二人是家中遭遇大难,不得已流落到我们太平村来的?”

堂中上首坐着一位瘦削老者,颌下三绺长须,虽一袭青衫不见如何富贵,然双目湛然有神,自有一番威严气度。这老者姓云名平,正是黄山山脚下这小小村落的村长。太平村原本名为云家村,村中自是以云姓者为一大族,里正一职也历来是由云氏一族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担任。

这云氏一族可不是普通的乡野氏族,其先祖曾是镇守一方的边疆大将,也曾立下赫赫功勋,故而云家村得以被朝廷恩赐修建祠堂,更赐名为“太平”。可惜百年之后,云氏一族在朝廷再无能人不说,便是连个考取功名的入仕之人也无。即便如此,在这太平村中,云氏一族依然有着好大威势。

村长云平虽说不曾考上什么功名,但也算得上是个读书人。他饱读圣贤之书,倒也有几分悯弱怜苦之心,在村头见到沈百翎扶着母亲经过,孤儿寡母十分狼狈,便将他们请回家中,好茶好饭招待了一顿,细细询问他们来历。

沈单青最是厌恶人族不过,虽吃了人家的嘴软,却也不乐与之交谈。沈百翎只好编了些谎话搪塞那村长,称自己和母亲是北面山外的人,逃难到了此处,是以才有了方才那一问。

云平见沈百翎不过十三四岁,举止虽然没什么礼数,说话却井井有条,便也不疑有他,颔首道:“你们能到了此处,实属不易。再往前去便是紫云架,深山老林的更无什么人烟,倒不如在太平村中安顿下来,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他不过开口这么一说,沈百翎倒是不甚在意,只是拿眼去觑母亲的神色。

沈单青自到了黄山脚下仍不见有人追来,心中已是放心不少。虽对那人族村长的提议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出言拒绝。

既得了村长的允可,太平村便无人再来罗唆。村南口极偏僻处有一间无主的破茅草屋,沈百翎便和母亲在那里安置了下来。

初时几日,他心中还十分担忧,只恐那些道士的同伴一路找到这里。谁料过了小半月依旧风平浪静,他便放下心来。

沈单青因着旧伤复发,整日里卧在床上,全赖沈百翎每日随村民上山砍柴时顺手采来的草药将养。俗话说靠山吃山,倚水吃水,太平村在黄山脚下,依仗这座山亦是多年。出了村口向南便是一条山石子路直通上山,沈百翎跟着村中人走不过几回,便将山路认熟了。

黄山被誉为“天下第一奇山”,其间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并称四绝,山峦起伏,奇峰无数,或崔巍雄浑,或峻峭秀丽,以天都、莲花、光明顶三座主峰景色最胜。太平村所靠的不过是八十二峰中籍籍无名的一座小峰,却有个十分具备佛性的名儿叫做紫云架。

紫云架虽说不是什么名胜,却也风景秀丽。沈百翎时时到山上去,一是为了采些药草给母亲疗养,二还有些赏赏名山大川的意思在内。

这日他在紫云架上发现一处斜洼地,里面天生天长着好些灌木也似的低矮小树,枝上无花,却生有香叶,他虽不知这是什么奇树,料想母亲应当知晓,便摘了好大一捧放进背篓。载着一篓所获下了山,还未走到家门前,便听到有人叫喊,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求恳之声。

“云家的,你这儿子可得好好管教!才这么大点就会骗吃骗喝,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沈百翎一听此话,便知道又是隔壁家的独子在村中闯了祸,教苦主找上门来理论。那户人家也只是一个寡母带着个儿子过活,寡妇姓李,丈夫是云族的旁支,可惜早些年就已过世,只留下一个年方五岁的独子,却是顽劣之极。沈百翎搬来他家隔壁不过半月,便已听说了那小孩的斑斑劣迹,当真是罄竹难书,数不胜数。

李氏每到这时自是赔罪不迭,只是今日那村妇十分泼辣,颇有些得理不饶人之势,越骂越是大声:“便是你穷得只好讨饭,也没有从人家手里夺抢的道理,这岂不成了强盗恶贼?这有娘生没爹教就是不成!”

沈百翎自己便没有父亲,听了这话心中也微感不快。这时只听一个嫩生生的嗓音道:“呸,稀罕你的烂包子臭窝头!这般难吃,只好拿去喂猪喂狗,要不是你们家的死阿香硬塞到我手里,我才不要呢!”

话音刚落,便有圆圆一物跃过篱笆,落到沈百翎家门前,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肉包子,只是在地上滚了一滚沾了好些灰尘,上面还带了一排小小的牙印。

那小孩听着年纪不大,一张嘴倒是伶俐,接连又骂了好些话,只说的那村妇张口结舌,只得气鼓鼓地走了。

沈百翎捡起那包子,隔着篱笆递了过去,道:“喂,你丢的包子。”

那李氏立在门前眼圈犹带粉红,忙拭泪强笑道:“原来是沈小哥,到让你见笑了。”正说着,她粗布裙衫一动,后面钻出个小小男孩,个子极小,瘦伶伶的像只小猴子。

只是那小猴子大眼一翻,十分不客气地露出两个白眼仁给沈百翎,口中嗤道:“你傻了么,那么脏的东西还能吃?”虽话语中很是不屑,斜睨着那肉包子的眼神里却满是可惜。

李氏忙在他脑袋上轻拍一记,斥道:“哪有这么和人说话的?快赔不是。”只是她性子软弱,不光村中妇人多在言语上挤兑欺侮,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怕她。

那小猴子只白了沈百翎一眼,牵着母亲衣角便要将她硬拽进门去。李氏只好向百翎歉疚地一笑,依着儿子进了门,待合上门时已是柔声细语地安慰起儿子:“好啦,还不把外衫脱下了给娘,这一身泥土也不知是在哪里滚了一圈……快去喝点热水,灶上瓦瓷碗里便盛得有……”

沈百翎捏着那枚冷冰冰的包子,在篱笆这头又呆呆地站了片刻。他虽亦是有一个母亲,此时却着实羡慕极了那个瘦伶伶的小孩,那份如细雨润物般的温柔慈爱,却是他无论如何想换也换不来的。

那猴子一般机灵的小鬼似是从那日沈百翎望着他母亲的眼光中觉察出了什么,自此之后但凡看见沈百翎总是报以白眼仁两个,更是时时在沈百翎炮制香药之时前来捣乱,不是一脚踹歪了刚绑好的篱笆门,便是将晾晒在屋檐下铺满草药干花的扁箩打翻。

沈百翎自为已十九岁,便是在妖怪中也不是个小孩子了,虽身体不曾长大,却也很有些成年者的心智,便不与那小猴子计较。李氏瞧见了却只有更过意不去,于是便在沈百翎上山采药之际,常到破茅草屋中陪伴照看沈单青,纵使沈单青冷言冷语,连个笑脸也不给,她也无半点怨言。

这日沈百翎已向母亲问明那山上洼地之中的乃是茶树,又听说那些香叶嫩芽只要蒸焙得法,不仅可以冲泡来喝,卖给过往行脚商或是村中读书人也颇受欢迎,他便十分意动,当下便负着背篓上了山。

待到带回满满一篓茶树叶归来,刚进了村口又是一阵吵闹声。沈百翎循声到了家门前,果然又是那小猴子惹了事,只是这次围拢了好些人瞧热闹。他环顾之下,围观者多是面带嘲讽亦或是幸灾乐祸,显是平日里对那小孩积怨颇深,也不知晓这一个五岁孩童哪里惹来这许多怨怒。

李氏揽着自家儿子,面上很有些谦卑,周围人又都是指指点点,她只是对着面前那人不住躬身:“云……靳少爷,您说的话固然在理,只是……只是这事不会是我们家孩子做的。”

沈百翎将背篓放在檐下,索性便站在屋前瞧了一瞧。李氏口中那位“靳少爷”看模样不过二十余岁,身材极是瘦削,长袍纶巾,看似弱不禁风的一副文人模样,却偏要撑出先祖中那位武将的气势。他沉着一张长脸,冷冰冰地道:“我那几部书晒在屋外好好地,不过半个时辰再看便被倒了好些墨水在上面,全村中就数你们家的云天青最是调皮捣蛋,今日又有人看见他经过我家门前……不是他还会是谁?”

沈百翎秀眉微轩,心道:云天青?原来这便是小猴子的大名,倒挺好听的。

“就是、就是!”围在篱笆外的一个妇人忙插口道,“云靳少爷可是村长家的公子,又是秀才,那还能说错不成?”正是前些日子被小猴子挤兑过一番的泼辣村妇。

“可不是,前些日子还把我小弟绊了个大跟头,额上摔了好大一块乌青。才五岁就这么坏,长大了定会为害一方哪!”

“可不是嘛!”

其他村民亦是议论纷纷,话语中皆是偏袒信服云靳,对李氏和那五岁的云天青毫无半点怜惜同情。
【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修真 一)—纳西瑟斯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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